钢城烟火

版次:08    作者:2026年11月12日

□李曰川

二十七年前,我工作的单位组织地方记者站站长在包头市召开年会。当时,我正在赶一篇关于国企改革的稿子。同事们都说,包头,那地方远着呢,在塞外。我心里也犯嘀咕,但还是决定前往。我先到北京,然后转乘北京到包头的火车。绿皮火车咣当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下午,总算是到了。

一出站,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来接站的是包头记者站的老吴,五十来岁,脸膛黑红,一开口就是浓重的本地腔:“路上辛苦啦,快,上车,那边都安排好了。”

老吴开着桑塔纳,沿着钢铁大街一路往西。我趴在车窗上,看这座陌生的城。街宽得很,路两旁的杨树挺拔,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远处,几根大烟囱不紧不慢地冒着白烟。老吴的手把着方向盘,嘴却没闲着:“咱包头别的不说,街宽、树多,敞亮!”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股得意劲儿。

会议安排在昆都仑区(简称昆区)的一家宾馆,接风晚宴上有一道菜,叫作“扒驼掌”。我头一回吃,软糯得很。旁边一位当地干部笑着说,过去走西口的骆驼队,如今都进了咱们的锅了。大家哄堂大笑,气氛热络。

可真正让我觉出这座城滋味的,不是这接风晚宴,是第二天清早。

头天晚上喝了几杯酒,睡得沉。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被一阵吆喝声吵醒了。推开窗看到,楼下是一条小街,热气腾腾的。我披上外套下了楼,顺着那股香味儿拐进一家小店。门脸不大,里头坐满了人,长条凳,木板桌,油腻腻的,却透着一股暖和劲儿。

“老板,来一两烧麦!”有人吆喝。

“好嘞!”

我学着其他食客的样子,也要了一两。不一会儿,一笼热气腾腾的烧麦端上来,皮薄得透亮,顶上捏着细细的褶子,像一朵朵白菊花。夹了一个,蘸上醋和红油辣子,一口咬下去,汤汁滚烫,羊肉的鲜香一下子冲进嗓子眼儿,那真叫一个入味!

旁边坐着一位老大爷,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到我的吃相,笑了:“外地来的吧?头一回吃咱包头的烧麦?”我点点头:“四川来的。”他滋溜了一口茶说,“慢慢吃,不着急。咱这儿的早晨,就是从这烧麦开始的。吃好了,一天都精神。”

我问他,这地方怎么管早饭叫“硬早点”。他哈哈一笑:“你看那肉,瓷实!扛饿!咱这地方,过去是水旱码头,脚夫、工人多,不吃点瓷实的,怎么扛得住一天的营生?”

听他这么一说,我再看满屋子的人,有穿着工装的,有拎着工具的,一个个吃得满头大汗,脸上红扑扑的。窗外,城市刚刚苏醒,远处传来工厂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有一天,包头市政府部门安排我们参观,先去看包钢。

包钢的大门,有股子庄重劲儿。进入厂区看到,高炉耸立,铁水奔流。那火红的铁水从炉膛里倾泻而出,映得整个车间一片金红,热浪扑在脸上,灼得生疼。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火花四溅的作业面穿梭,身形被巨大的机械衬得渺小,可那股子劲儿,却像脚下的钢铁一样硬实。

陪同的同志介绍说,包钢是“一五”期间国家的重点项目。当年,全国各地的人都来支援建设包钢,有从鞍钢来的,有从上海来的,天南海北的人,汇聚到这塞外之地。他们住过地窝子,喝过苦井水,硬是在这黄沙漫漫的边陲,建起了这座钢城。

那一刻,我站在那滚滚热浪前,忽然明白了老吴说的“敞亮”。这城的敞亮,不光是街宽树多,更是这骨子里的东西。一种被火与钢淬炼过的,粗粝的、滚烫的东西。

傍晚,老吴拉我去东河区的老街转悠。东河是老城区,和昆区的崭新宽阔不同,东河的街巷窄些,房子旧些,但更有烟火气。路过一家羊架子馆,里头灯火通明,香气四溢。老吴拽我进去:“走!尝尝这个,这才是咱包头的味儿。”

店面不大,几张小桌,坐满了人。桌上架着一个小铜锅,里头炖着羊脊骨,“咕嘟咕嘟”冒着泡。老吴用手直接抓起一块骨头递给我:“别客气,上手撕!这玩意儿,就得用手抓着吃才香。”

我学着他的样子,抓起一块,烫得直甩手,可那肉香直往鼻子里钻。撕下一块塞进嘴里,软烂入味,带着一点点膻味,更多的是草原的豪气。就着一口砖茶,老吴跟我叨啦起东河区的旧事:“这地界,当年可是老包头的市中心。走西口的,做皮毛生意的,都在这儿。现在看着旧了,可根在这儿呢。”

他说,过去有句话叫“吃在东河,玩在昆区,住在青山”。这东河,是包头的胃,是包头的魂。我看着旁边那桌的几个后生,光着膀子,就着羊架子喝酒,喝得满脸通红,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可那眉眼间,全都是快活。

席间,几个当地人听说我是从四川来的记者,非要敬酒。“后生,来,喝一个!咱包头人好客,你来了就是客!”其中一个年纪和我相仿的汉子,端着酒杯说,“别看咱这是工业城市,粗线条,可人情味儿,一点都不少!”

几杯酒喝下肚,火辣辣的。我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灯火,心想,是啊!这座城,既有高炉铁水的刚,也有羊架子馆的柔。它既不像北京那样庄严,也不像巴山蜀水那样婉约,它就像这桌上的羊架子,粗犷,扎实,有嚼头,回味长。

会议结束那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又去吃了那家烧麦。还是那个老大爷,还是那熟悉的味道。吃完,我在街上走了走。清晨的风有些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公交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几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从我身边经过,留下一串笑声。

这座城,和我原来想象的不一样。去之前,我以为塞外是“天苍苍,野茫茫”,是荒凉之地。可到了才知道,这里的人,这里的烟火,比许多地方都更暖、更真。他们把一座钢城建在了草原边上,却没丢掉那股热乎乎的人情味。

离开包头那天,老吴送我去车站。临上车,他塞给我一包东西:“拿着,咱包头的焙子,路上吃。”

火车开了,我回头望去,包头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钢铁大街的尽头,太阳正冉冉升起,给那些高炉、塔吊、楼房、树木,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没再去过包头。但偶尔人说起包头,心里还是会动一下。想起烧麦的热气,羊架子的香味,及老吴那句“敞亮”。那座城,就像是一个远方的老友,平时不怎么联系,可一想起就有一股热乎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