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7 作者:2026年11月06日![]()
□冯仁春
秋分之后,小城路边的银杏树开始泛黄。几场秋雨后,树叶纷纷飘落,像漫天飞舞的黄蝶。
那天,下着绵绵秋雨,我和母亲去看望患脑血栓的表姨。她家在八楼,砖混结构楼房,是2000年初修建的。前两年,房价走低时,表姨家拿出全部积蓄,并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才买了套二手房。当年买房,母亲借了两万元给他们,父亲为此与母亲发生过争吵。这么多年过去了,表姨家也没有还钱。我猜母亲去看望表姨,也许是想探问还钱的事。
我们在表姨家楼下的小贩摊上,买了七八个苹果和两挂香蕉,然后爬楼。我感觉爬了很久,才气喘吁吁地来到表姨家。门敞开着,客厅里摆了几只盆和桶,“滴答滴答”地接着天花板上的滴水。表姨父正在替换那些快满水的盆和桶,看见我们到来,尴尬地笑笑说:“这顶楼,下雨天就到处漏水。”
母亲抱怨道:“当初劝你们别买顶楼,你们不信。”
表姨父不到六十岁,满头灰白,那张脸像一块褶皱的黑色抹布,背佝偻得像一棵弯垂的老树桩。他讪讪地说:“哎,还不是因为差钱。要不是为了小孩子在城里读书,我们也不会急着买房子。”他似乎忘了借钱的事,只是一面招呼我们进屋,一面向卧室里喊表姨出来。
我和母亲侧着身子经过那些盆和桶,避开滴水走进客厅,将水果放在茶几上,随后在有些塌陷的沙发上落座。表姨听说我们到来,扶着墙壁,一步一晃,缓慢地从卧室走出来。秋分才过不久,天气只是有些微凉,表姨就穿上大红毛衣,领上冒出两根磨损了的粗线头。她努力地朝我们张开嘴,但脸上肌肉却不听使唤地拉扯着,笑得艰难吃力。我和母亲赶紧上前扶着她,缓缓坐在沙发上。
“从医院里回来,她人就这样儿了。”表姨父瞄了一下表姨,对我们说。
表姨额前飘着几缕灰白的发丝,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她却突然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嘴唇颤抖,眼里开始冒出泪花,激动地从喉咙里迸出一声:“师傅!”
我惊异地朝后缩了缩身子,疑惑地望向母亲和表姨父。
“这不是你师傅,是你表姐的儿子。”表姨父赶紧挡在我身前,低头对表姨说道。表姨愣了半晌,茫然地扯了扯嘴角,自顾痴笑起来。表姨父这才坐在茶几旁边,无奈地摇着头,苦笑着对母亲说:“从医院里回来,她见到年轻的男人就叫师傅。”
母亲似乎知道其中隐情,柔声道:“她都病成这样了,神志不清,你就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这时,一滴水从天花板上“叭”地掉在茶几上,我们不约而同地抬头,天花板上又是一处开始渗漏的水痕。表姨父又低头望向我,欲言又止,半天才紧张地说:“我是怕明娃会问是怎么回事。”
明娃是表姨和表姨父的儿子。
母亲望了望一脸茫然、旁若无事的表姨,又看看表姨父,轻轻劝慰道:“俗话说,生恩不如养恩。你是个好人,更是个好父亲,对明娃比亲生的还好,他还会怀疑什么呢?再说,当年的情况没几个人知道,更不会有谁说出来,你也就别杞人忧天了。”
然后她看了看我,又对表姨父说我是个藏得住话的人,叫他不要担心我会向明娃传话。
我隐隐感觉到明娃的身世不简单,只是不便细问。
我们在表姨家闲聊了一会儿,直到准备离开,母亲也没好意思提起还钱的事。表姨父送我们下楼,说顺便去接明娃的孩子放学回家。
出门下楼时,表姨父对母亲压低声音嘀咕:“当年我要是早知道她怀了孩子,打死也不会和她结婚的。这么多年了,我对她尽心尽力,从来不曾亏欠她,没想到她还念着那个师傅。”
“人都是从年轻时过来的,难免会犯错。”母亲对着眼睛有些潮湿的表姨父叹息一声。
“哎,要不是她师傅当时都有几个孩子了,凭她的模样儿,怎么会选择嫁给我嘛。”表姨父似乎回想起了第一次看到表姨的模样。
走下楼,表姨父和我们道别,朝学校方向走去。在微斜的秋雨中,他的背影像飘飞的银杏叶一样单薄,在风中瑟瑟抖动。
我们沉默了一阵,母亲突然长叹了一声,感伤道:“这么多年了,你表姨父一直害怕明娃知道自己的身世,你表姨却一直也没有放下她的师傅。”
这时,天空还是灰沉沉的,风更凉了。银杏叶在风雨中飘飞着,一片片落在泥湿的行道上,任来往的脚步踩踏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