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槿与少年

版次:07    作者:2026年11月06日

□陈进

旷野青青禾稻间,一株红槿映蓝天。

忽闻树下童声脆,叶底飞出小少年。

这是我做山村教师家访时的一幕,二十多年来一直鲜活在脑海里。每每看到红槿花,就会想起那名叫余江的学生。

余江是我初为人师时,在开竹乡中心小学接手的五年级班上学生。

学校在乡镇场上,他家在宁定村,离学校要步行四五十分钟。我第一次访余江家,是被邀请去的。山里孩子特别亲近老师,争着请老师到家里去。余江在一周内几次向我发出邀请:“你到我家来嘛,我家那树木槿花开得正好,红红的,漂亮极了!”他那期待的神情在我点头同意后立即舒展开来,变得眉眼弯弯,嘴角上扬,脑袋还一摇一摇地,一副无比幸福的模样。

那时每周是单休,我是星期天去他家的。我和当时还是男友的爱人骑摩托车沿着公路到达宁定村,然后停车路边,沿着一条田埂小路前行。高山旷野上,一梯梯稻田碧绿碧绿的,铺在不同的山头,已灌浆垂头的谷穗在清风里摩挲出细碎的声响。成群的燕子忽起忽落,发出明快的“叽叽叽”叫声。蓝的天、白的云、柔和的阳光、碧绿的田野,几户农家小屋掩映在树丛里……如此空阔、如此明媚的风景,与我从小在山脚下看到的乡村有所不同。我深感新鲜,时走时停,四下张望。突然,不远处的田埂边一树红花映入眼帘,树下一个男孩对着我们又喊又跳:“陈老师,陈老师,我在这里!”

“嗨,余江!”我挥挥手,加快了步伐。刚走到跟前,余江就迫不及待地引导我赏花:“看,这就是我家的红槿花,好看吧?爸爸从广东带回来的!”

红槿花长在一块细长的菜地里。菜地沿着田埂的走向铺开,面积不大,中间种了成行的辣椒和茄子,边上有南瓜、丝瓜、冬瓜等,藤蔓顺着田坎上下攀爬。那株木槿有两三米高,是这块地里最高的植物,周围稻田都在它的脚下。那树形很漂亮,树干直直的,四周枝条匀称茂密,根根向上舒展。花是单瓣的,五片花瓣摊开成喇叭状,上面有皱纹纸样的细小褶子。大朵大朵的花儿点缀枝间,在晌午的阳光下红得发亮,碧野里一眼识别。

“好漂亮!”我第一次见到那么热烈的红色木槿花。

后来我结婚了,余江成了我的亲戚,他是爱人堂姐的儿子。升入本校初中后,他不再叫我陈老师,一见我就亲热地大喊一声“舅妈”,嘴角挂着挡不住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黑黑的脸庞上两排洁白的牙齿特别抢眼。

师生情谊加上亲戚关系,我们两家走动频繁,堂姐总是把红槿花地里长出的蔬菜源源不断地给我们送来。余江上学时经常手里提着一兜半袋的时蔬,一见我们总是清脆地喊一声“舅舅、舅妈”后,把菜放到厨房后才赶去教室。逢上赶场的日子,堂姐还会背着一背篓的土特产来。我们在山区工作几年,就吃了堂姐家几年的时蔬。

余江的成绩不是很好,初中毕业没有考上理想的高中,就选择进入职校,后来去学驾驶工程车,拿了A照。每次回家,他都会先到我们这里坐一会儿再走。我们看着他从一个小男孩慢慢长成大个子青年,嗓音由清脆变得浑厚。不管个子多大,他在我们面前仍然是那个眉眼弯弯露出大白牙笑脸的余江,任何时候都不觉得生分。他开上了工程车,我们都以他为荣,由衷地高兴。

眼看家里的好日子就要来了,没想到有一天噩耗传来:余江在刚上班的工地上出事了。他在路口指挥一辆工程车时被撞了,当场就失去了生命。那年,他还不到19岁。

我和爱人最后一次去堂姐家是冬天,刚上田埂路,远远就望见那棵又长高了的红槿树。四野不见一个人影,大片稻田都闲着,枯黄衰败的稻茬映照在一汪汪静谧的水洼里。我们走到红槿树下停留了一会儿,掉光叶子的树上满是干枯的瓜藤。一条老丝瓜从高高的枝头垂下来,在寒气弥漫的田野间不知等了几个季节,已经干透发黑。冷风一阵阵袭来,我们站在树下对望,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