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6 作者:2026年11月06日![]()
□文/图 赵光
老家有丘水田,因常年缺水,父亲索性将其改成旱地,种上油菜、红薯、玉米、辣椒,也栽了一片油茶。
父亲是个老农民,田地是他的命根子。就算种不了稻谷,他也绝不会让土地荒废,否则那是对土地最大的不敬。尊重土地、勤劳耕作,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执念与坚守。这辈子,他都在和土地打交道、忙种作,每一寸泥土都浸透了他辛劳的汗水,每一棵庄稼都承载着他殷切的期望。他总是说,春种必有秋收。
栽下油茶苗后,父亲便在行间套种其他作物。用他的话说,这是不浪费地力。毕竟油茶还未成林,让土地空着怪可惜的。种点作物既有收成,又能借锄草施肥管好茶苗,抑制杂草疯长。
父亲种油茶的想法很朴素也很单纯:结果了,能榨油;油卖了,能贴补家用。
那一亩多地,父亲按一定间距栽了上百株油茶苗。树苗是村上免费发放的,为鼓励大家发展庭院经济,把闲地荒地都利用起来。村民热情很高,你领五十株,他领八十株。父亲也很积极,领了一百株。有人笑赞他:“人老骨子枯,正好做工夫。老四到老了,反倒更发狠了!”父亲名叫四胖,老四是别人对他的一贯称呼。
“吃亏是福”,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他也是这么做的。年轻时,他跑运输,常年在外,家里的田地全靠母亲一人操劳。后来,他不开车了,转身就扎进田地里,变回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早出晚归,勤耕不辍。
油茶不挑土地,哪怕是边边角角,也能深深扎根,默默生长。
两三年过去,油茶苗长成了“大个子”。上百株油茶成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子,摇曳多姿。
开花是油茶的盛事。等稻谷归仓,茶花就热热闹闹地开了。红白相间的花朵缀满枝头,成了深秋最壮观的景色。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忙着采花粉。有趣的是,茶花一到夜晚就合拢,第二天清晨又笑灿灿地张开。
从结果到成熟,油茶要历经约十个月的“慢长”过程。“慢工出细活”,慢是果实成熟的艺术。油茶果要积蓄金色的油分,既要吸收大地的精华,也少不了阳光雨露的滋养,更离不开父亲的精心照料——除草、浇水、剪枝,一样都不能少。单说施肥就够繁琐:打底肥、春梢肥、壮果肥、采后肥,得一波接一波地给油茶供给养分。农谚说“土是根,肥是劲。”我总觉得,肥给得足,果就结得多。
采摘油茶果,是在霜降前后。累累果实把枝丫都压弯了,秋天是个谦逊的季节,油茶似乎也懂得谦逊,它用俯身的姿态感恩土地,致敬劳动。父亲和母亲一起上阵,背袋挎篮,满心欢喜地走进油茶林中。
油茶果丰收,就意味着能榨更多茶油。对父亲来说,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和喜悦,莫过于看到自己种的庄稼、果树、蔬菜年年丰收。满树的油茶果像一个个小灯笼,密密麻麻,挨挨挤挤,仿佛在欢呼:“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油茶果青褐相间,乒乓球大小,握在手里,很饱实,也显分量,怪不得枝头都弯成了“驼背”。父母弯腰钻到油茶树下,双手一起忙活,一个个茶果奋地“蹦”进篮里,落进袋中。
采摘要持续好几天。长时间弯腰弓背,母亲的老腰病又犯了。可她和父亲一样,是个“霸得蛮”的人,忍着痛也要把油茶果摘完。我后来责怪她怎么不叫我回去帮忙,她却说:“你们都很忙,我和你父亲还做得动,不想给你们添负担。”他们宁愿自己苦点累点,也不愿麻烦孩子。我在镇上买了新房,请他们来住,他们总以家里喂了鸡、菜园栽了菜、地上种了作物为由推脱,不肯来。其实,是他们怕给我们添麻烦。父母心里装着子女,装着庄稼,唯独没有自己。他们把朴实深沉的爱,都给了我们,也给了这片土地。
采回油茶果后,摊晒在地坪上,等其自然开裂。剥茶籽是母亲的“专利”。她坐在矮凳上,身子微俯,一双粗糙的手麻溜地从茶壳里剥出一瓣瓣乌黑油亮的茶籽。茶籽亮汪汪的,表面渗出的油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闲下来的良伯母、南嫂子也来帮忙剥茶籽。三个女人一台戏。她们边剥边聊,家长里短,笑笑哈哈,一下午的时光就在谈笑间溜走。她们好像不是在干活,而是在享受日子的快乐。
剥好的茶籽要晒好几个日头,直到干透。立冬后,父亲开着电动三轮车拖着盛好的茶籽,送到村里的榨油坊。榨油有比较复杂的工序:炒籽、磨粉、压榨、过滤……先炒熟茶籽,再磨成粉,送入榨油机中压制。很快,金灿灿的茶油就从出口汩汩流出。茶油过滤、放凉后,才装入瓶中存放。
茶籽出油率不高,百来斤籽,也就能榨二三十斤油,但能卖一千多块钱。父亲相当满意,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懂知足常乐的道理。一直以来,父亲信奉的是:人不欺地,地不欺人。付出多少,土地就回报多少。
有了满满的收获,父亲的劲头更足了。他对母亲说,过些天就去给油茶施一次“采后肥”。今秋花开得多,果就会结得多,到明年,肯定能榨更多油。
说这话时,父亲浑浊的眸子忽地清亮起来,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