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礼!罗布泊核试验场(中)

版次:10    作者:2026年10月20日

戈壁深处的车队。

□文/图 张全普

放映电影

一天,我在帐篷不远处的戈壁滩上画速写,一位50多岁的老军人悄无声息地来到我身后,待我画完,他将速写本要去翻看起来。老军人翻看着速写本,站在呼啸的北风中没说一句话。看完画,他把速写本还给我,眼角泛着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猜测,他没准是团里的干部。

回到6连,我被王志国召到了连部。

“团宣传股长对你画的那本《北山速写》很感兴趣,决定调你到团部电影组……”我这才得知,在戈壁滩上看我画速写的老军人,是124团宣传股长李五营。

电影组就在北山团指挥部的一间砂砖房内,离6连不到2000米。

整日里狂风卷起漫天沙尘,枯燥之极,戈壁深处的文化生活十分单调。施工之余,战士们惦念着的是北山“大礼堂”,因为那里能消除一时的寂寞,过上一把看电影的瘾。我到124团场区电影组的第二天晚上,就在北山“大礼堂”放映了我生平放映的第一部影片——《咱们的牛百岁》。

到124团电影组北山放映点不到两个月,基地政治部得知我绘画的情况,将电话打到马兰124团团部,要李五营放人。这时政治部有两名宣传干事正好从场区回红山,便将我拉上了一辆小车……

说实话,我压根不愿意离开生活了180多天的连队和亲密无间的家乡战友,更不愿离开北山施工坑道,我多么想聆听“春雷”炸响的那一刻。

幻灯创作

红山是马兰基地司令部、政治部和21科研所所在地。红山因附近的小山呈赭红色而得名,深藏在天山山脉的大山沟里。

我到红山期间,“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程开甲、于敏等8位院士和29位将军就在红山工作和生活。那时,正值核试验研究分析数据最关键时期,可深山里的生活多枯燥呀,电影也同样吸引着科学家们。为了不影响工作,又能让大家看上电影,他们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将办公室的人分成6组,大家分组轮流去看电影,然后按照看电影的先后顺序,回来讲给大家听。就这样,一场电影被科研人员看成了连续剧。

红山电影队是令战士们无限向往的地方,直属政治部,是基地一支重要的文艺宣传“轻骑兵”。

1982年秋,马兰基地政治部电影队被总政治部表彰为“全军优秀电影队”,《解放军报》在头版头条刊发了活跃在核试验场区的电影队事迹。队长张作茂出席了在北京召开的表彰大会,并受领了锦旗;副队长许秋善此后将印有“全军优秀电影队”的公文包,捐送给了马兰红山军博园永久展陈。

这一时期,我虽然离开了北山,心里却时时惦念着北山施工进展情况。“……梦魂西去北山下,心神又到爆室旁”,这是中国科学院院士、核物理学家吕敏1983年作的一首诗,这首诗道出了我惦念北山的心境。

1983年3月的一天,北山坑道进入零前安装时,发现坑道内1000米深洞里有几枚哑炮,情况万分紧急,2营营长徐纯银带领3名共产党员负责排险。当哑炮被全部排除、4名勇士走出洞口时,人们欢呼雀跃,掌声一片……

试验顺利进行。

为了在军营宣传勇士们的事迹,我将在场区创作的《北山速写》作为第一手资料,与电影队战友陈玉林夜以继日,共同完成了幻灯片《××大特写》的创作。

《××大特写》首映式在红山礼堂举行,基地首长、科研人员、司政机关干部聚集在一起,能容纳千人的礼堂座无虚席。随着一声“春雷”炸响,威武的军人列队自银幕深处走来,“嚓嚓嚓”正步踩踏出铿锵有力的节奏,音乐和着矫健的步履,展现出威严与力量。

“神了,幻灯怎么活起来了!”礼堂里的司政干部们惊奇地叫出声来。大厅里一片哗然,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向幻灯机行注目礼。

成功了!成功了!

这组幻灯片是用超长胶片,采用强烈的透视变换原理,通过在镜头前的缓慢移动,产生了活动变换的艺术效果。后来得知,我们制作的这组幻灯片在全军首创幻灯“全景式”移动画面特技法。

时隔不久,基地在马兰电影工作站举行第一届幻灯竞赛,《××大特写》揽获创作、绘制、特技、解说4个奖项中的前3个奖,解说奖被马兰俱乐部的陈共青组长摘得。不久,陈共青调至红山电影队任第二组组长,他是我的入党介绍人之一。

禁区遇险

到红山政治部电影队后,我被多次派往试验场区执行巡回放映任务。每天出入静谧神圣的指挥中枢——八区指挥部,奔向各分散连队点号,让我更加立体地接触到戈壁深处战士们的军营生活。

电影队一组由组长赵文良、司机白建刚和我组成。不久,马兰礼堂的女兵魏静和谷春燕进场区来了,一名广播员、一名放映员。魏静在一旁正唱苏小明的《军港之夜》,不远处拉水的罐装车开进了公路对面的连队,只听到“车来了,车来了,走哟,洗澡去……”

于是,戈壁上水花四溅。

“好夸张哟!谁想出来的——流动的澡堂子?”魏静惊奇地大声喊道。

“据说,场区连队正在申请专利呢!”我爽朗一笑。

“听说在基地初建时,有人在戈壁上发现了美丽的孔雀河。有一年八一建军节放假,一群女科研人员去孔雀河洗澡,大家跳入水中,头发全粘成了一坨一坨的……”魏静呵呵地笑。

孔雀河过量的碱性使得河水又苦又涩,喝了就像吃泻药,拉黑便,而且富含氯化镁。所以,头发一沾河水就起化学反应,成了坨坨。戈壁里饮水都困难,洗澡更是一种奢望。没想到现在竟然用罐装车拉清水洗澡了,难怪魏静会惊呼。

从六公里出发,翻过大东山,向主公路行驶200多公里可达雷达连,向右前方是五分站。再往里走,在720的戈壁深处有10多架飞机搁置在那里,旁边散落着几辆装甲车和拖拉机,有的七扭八歪,有的面目全非……这些是“59.6”空爆试验时的效应物。

在第一颗原子弹试验爆心立有一块高1.5米、宽0.5米的花岗岩石牌,上面是张爱萍将军题写的碑文:“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日十五时,中国首次核试验爆心……”

一次,我们去雷达连放电影,越野车跑了不久,天就黑了下来。赵文良突然大声喊起来:“车轮胎好像要掉了……”他坐在副驾位上,从反光镜里看到有半个轮胎都快从车身脱落下来。

“嘶”的一声,越野车拖着长长的烟尘停了下来。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看来今夜无眠!”赵文良淡淡地说。

这里可是无人区,谁也不敢去想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赵文良从车前盖里的水箱上取出两个之前烤焦的馒头,给每人分发半块,端起保温杯欲饮水,他又摇摇头将它移开了。“快把现有的水和干粮暂时集中起来,大家把尿接到水杯里,以防万一……”

大东山的天气多变,在寒冷的冬天,一到下午四五点就会狂风大作,气温剧烈下降至零下三四十摄氏度。

……

两个多小时后,公路远处有一长串小亮点在移动,那是汽车的前置大灯射过来的。坐在地上的白建刚“突”地一下蹿了起来,疯了似的往公路上跑,一边跑一边喊:“是车队,是车队……”

太让人惊喜了,竟然是足足40多辆满载物资的大车队。

原来是汽车36团1营4连执行任务,途经此地回马兰。突然,一辆大卡车“嘶”的一声停在了我们面前。过来几位老兵主动帮我们装上了车轮,“车跑的时间长了,磨损大,螺丝松了……”走时,还给我们留了一些罐头和淡水。

望着远去的车队,赵文良自言自语道:“要不是今天这支车队的出现,后果不堪设想。”我们真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