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9 作者:2026年10月20日![]()
□尹莉华
想去西北的念头,已有很多年,最想去敦煌看壁画。
第一站是汉中,直奔博物馆,走到《石门颂》那面墙前。隔着玻璃,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迹扑面而来,石壁藏着千年前凿刻的筋骨。笔势开张,波磔飘逸,那些线条不囿于规矩,在蚕头燕尾的程式里挣脱出奔放的生命,有山野之气,是汉隶从庙堂走向民间的自由步履。
到了天水麦积山,我才真正领略了它的“峭拔”。栈道凌空悬在赭红崖壁上,洞窟如蜂巢密布。站在山脚仰望垂直的铁梯,腿已发软,本打算就在广场看看便罢。解说员鼓励我,说中途有通道可以下来。犹豫了一会儿,我鼓起勇气攀登。一踏上台阶,便不敢往下看,只盯着前方游客的后背,慢慢向上攀爬。石窟佛像的庄严与精美,深深吸引着我,竟爬上了最高处。
天水伏羲广场一角,我被一阵秦腔吸引,走过去驻足聆听。虽然听不懂唱词,但那男角唱得高亢激昂,很是震撼;女角唱得委婉幽怨,如泣如诉,听得一位大爷直抹眼泪。一位小孩在我面前,跟着音乐节奏跳起了舞,还冲着我笑,很是可爱。
到张掖已是中午,本打算歇一晚,次日去看七彩丹霞。天气预报说次日起连日有雨,只好当天下午匆匆赶去。可惜天上有云,没有夕照。丹霞虽不是雨后、夕阳下最美的时刻,我仍被那片大地的斑斓深深震撼。
次日去大佛寺,殿内幽暗,一尊卧佛安静侧卧,身长三十多米,木胎泥塑,中空装藏,殿身没有一颗铁钉,仅凭榫卯咬合,近千年依然端正稳固。四壁诸天礼佛图与《西游记》故事在幽暗里隐隐浮现。
到敦煌已是灯火通明,夜市里,人潮涌动,欢快的乐曲与歌声此起彼伏,烤羊肉的烟火气混着杏皮水的酸甜,真是一个不夜城。我站在街心,忽然有些恍惚:千百年前,这里是否也如此?商队、僧侣、使节,驼铃与胡乐大概也是这般热闹吧。
第二天先去敦煌博物馆,为莫高窟预热。馆内步步是宝,魏晋画像砖线条朴拙有趣,唐代写经小楷工整如刻。让我心头一动的,是那古朴生动的汉简,仿佛两千年前边关士卒报平安的家书,是那些被风沙掩埋的牵挂。几幅壁画摹本虽是临摹,却颇有原作风韵。我从头看到尾,慢慢地走,像临帖前先读帖,再去莫高窟看真迹。
去莫高窟那天上午,先到了鸣沙山。月牙泉如一弯新月嵌在沙海中,泉边芦苇丛生,泉水已漫出岸边,只有月泉阁一侧可以走近。登上月泉阁,放眼望去,波光粼粼,乐声袅袅,清风徐徐,让人心旷神怡。下午,终于站在莫高窟前,这曾是我无数次临摹的壁画所在。九层楼的飞檐挑起蓝天,可真正走进去,才发现与想象中不同。洞窟是当天随机开放的几个,不能拍照,不能逗留,讲解员的手电光在壁画上扫过。队伍不停地前移,看不了几眼便被推着往外走。几个窟下来,意犹未尽。
好在有敦煌石窟文物保护研究陈列中心,八个1∶1复制的洞窟,涵盖了从十六国到元代的经典之作。《丝路花雨》里英娘“反弹琵琶”的舞姿,如今就在眼前。这里允许拍照,无人催促,可以慢慢看,细细品。明明是复制品,反倒比真窟看得尽兴。
晚上看了沉浸式情景剧《又见敦煌》,没有固定的座位,我跟着灯光和演员在黑暗中穿行。不同时期的历史人物一步步走来,张骞、玄奘、王圆箓,那些被黄沙掩埋的故事重新在身边上演。当历史变成可以走进去的场景,我被感动了。散场时,仿佛从千年之前穿越回了现实,对敦煌又多了一层了解。
在莫高窟看得不尽兴,次日又去了榆林窟和西千佛洞。六人团没凑齐,只有我和爱人两个,旅行社还是派了车,陪我们跑了一天。
司机是“80后”,在敦煌土生土长,兼做导游。说起莫高窟,他很小就有记忆。农历四月初八是佛诞日,全村老小都要去敦煌祭拜。初七出发,赶马车、骑毛驴、蹬自行车,浩浩荡荡。初八上午洒扫祭拜,初九回家。他说,那几天最快活,就像过年一样。
榆林窟是那天的重头戏,除了看普窟,还买了三个特窟的票,尽管价格不菲,但感觉很值。在榆林窟,终于看到了心仪的“水月观音”。一尊写实,一尊写意,那线条,那设色,和印刷品上看到的完全是两回事。讲解员说,那凸出来的金线是“沥粉堆金”,手电光一斜,金线便从壁上凸了出来。特别是文殊与普贤,那雅致的色彩、极美的线条,看得我入迷,久久挪不动脚。原来印刷品上的线条只是骨架,而现场的壁画是立体的,有血肉、有呼吸。讲解员带着队伍走了,我还站在原地出神。
返回敦煌的途中,司机带我们穿行一段七十公里长的三危山无人区。那里手机信号全无,有一瞬间,心里有些恐惧。那天天气好,若是突然下暴雨,是很危险的。虽是一段难得的经历,事后想想,还是有些后怕。
在敦煌住了三天后,便前往西宁。青海湖边,我想起了忧伤的《西海情歌》;茶卡盐湖,白得耀眼,像一场还没醒的雪。两处风都大,伞撑开就被吹翻。一看,几乎没人打伞,西北的风,不适宜打伞。
从西宁到西安。十三朝古都,丝路的起点,玄奘就是从这里出发西行。前两次来,重点在碑林。这次去了博物馆、大雁塔、不夜城,又看了《长恨歌》。天晴,不冷不热,比几年前国庆雨中那次尽兴。看到唐玄宗与杨玉环生离死别那一幕,不免想起“此恨绵绵无绝期”,心生感伤。
“西出阳关无故人”,在返程的车上,我反复咀嚼这句诗,古琴曲《阳关三叠》的旋律在脑海里盘旋,每次响起,我都忍不住落泪。不知我前世是那折柳送别的人,还是那骑马远行、频频回望的故人。
西北大地,多少画师在幽暗的洞窟里耗尽一生,戍卒把青春埋进脚下的黄土,商人牵着骆驼,把梵音与丝绸一起驮过沙海。他们的名字被风沙掩埋,却留下了让后人如痴如醉的飞天与佛陀。
说是“拾零”,其实这一路走马观花,浅尝辄止,所见所悟,不过是在西北大地上随手捡拾的几片碎瓦、几粒细沙,串起来,权当一个人浅浅的脚印罢了。一脚踩下去,鞋底便沾了千年的尘土,再也抖不掉。我这个临帖摹画之人,从此落笔时,腕底便多了一缕西北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