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爸

版次:08    作者:2026年10月13日

接通视频电话,一张络腮胡子的脸塞满了屏幕。他凑得太近,额头、眉毛和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挤进了我眼眶。三爸虽然和我遥距千里,此刻却近在咫尺。

“你们都好吗?”三爸问,“堰塘还有没有水?果树修剪了没有?”

在三爸眼里,我们好像永远是孩子,一打电话就嘱托我们要多回老家看看。

父辈有六兄妹,父亲排行老大,长哥当父,他和母亲把五个弟弟、妹妹都拉扯长大,成家立业。如今,父辈只剩下三爸一个人了。

三爸今年八十二岁,他是铁路工人退休,居住在湖南。退休前,三妈和两个儿子“农转非”随三爸去了湖南。四川老家的房子和几亩田地,送给了四爸的儿子。他把自己这辈子在老家挣下的家底,一分不剩地给了老家的亲人。还要把养家糊口都很拮据的工资,抽一部分寄给我们几个兄弟姊妹交学费。

三爸的确老了,但是每次视频,他还是要问这问那,仿佛有一根丝线,把老家的亲情连接得紧紧的。

我常常想,这个弓腰驼背、说话却中气十足的老人,是怎么一步步把我们这些山里娃推向外面的世界的。

三爸从小被乡亲们叫作“天棒”。十几岁去修梯子河水库——现在的思德水库。父亲走了十几公里山路去找他。只见三爸光着膀子抬石头,肩膀磨破了皮,手掌结满了死茧。父亲摸着三爸的手,盯着他泛红的脸,好久才哽咽着说:“三弟,快回家。”

后来,三爸当了铁路工人。有一年,三爸回家探亲,给我带回来一把黑黢黢的玩具手枪。我让每个小伙伴都摸摸,他们小心翼翼地排着队,手指碰着枪身时,眼睛都发亮。

大姐出嫁那天去送亲,姐夫家来了好多人敬酒。三爸站起来,一碗接一碗地喝。回去的路上,他吐了,吐完后直起腰,朝奔流不息的绿水河大吼:“来一个喝倒一个,来十个吼倒一群!”河风把声音吹得老远。

我读师范那年,三爸送给我一台海鸥牌照相机和一把小提琴。我抱着琴盒走在村道上,乡亲们惊奇地看着——一个山里娃,肩上扛着琴盒,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的门。

土地包产到户那年,三爸借钱买下老家生产队的猪房,让三妈养猪,不仅每年有年猪吃,还可以卖猪肉挣钱。三爸还利用年休假回老家,把猪房周围的大片荒地开垦出来,栽种果树。几年后,果香飘满山坡。右边那个大堰塘,常年蓄着绿汪汪的水。那塘水浇灌着三爸改造出来的十多亩良田,也装着我们整个童年。那个堰塘成了我和小伙伴们的天然游泳池,水花溅起来,眼里全是盛开的花朵。

三爸常年奔波在铁路工地上,风餐露宿,但他不认为那是劳累,一有空闲,就会露几手擅长的厨艺,并考取了厨师证。后来,他顺理成章地被调到铁路局机关食堂当厨师。说是机关食堂,其实就是一个在城乡接合部临时搭建的棚子。刚从农村过去的一家四口,全靠三爸不高的工资生活。工作之余,三爸就去周围的餐馆拉潲水喂猪。他还把五爷爷的儿子带出去学开车,让其成了全村第一个开大货车的人。

这些事情,他默默无闻地做,从不张扬。

岁月不仅压弯了三爸的腰,还在其脸上刻满了沟壑。可每次视频,他却声如洪钟,尽量把微驼的腰杆拉直。

我知道三爸是不想让晚辈看出自己老了,他要保持笔直站立的形象。是的,三爸在,父母就还在,这个家就一直在向上……

老家的堰塘还在,水面如镜,倒映着青山绿水。三爸栽种的柑橘树,硕果累累,香飘田野。前些年,他和三妈坐动车回了趟老家,走东家,访西家,在老家待久了,儿子来接他们,他们都不想回湖南。

三爸难得回老家。每年清明节,他都要嘱托我,替他们在我父母坟前烧纸,还要我打开视频,和我父母对话。他声音吼得震天响:“哥哥,嫂子,要是你们还健在就享福了,现在的日子比过去幸福多了!”手机屏幕上定格着三爸灿烂如花的笑脸。

□吴启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