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明月

版次:06    作者:2026年10月09日

□刘成

与许多小城市的青年一样,我和妻子红年轻时都有过南下打工的经历。

我第一次背井离乡,是1996年去深圳。去了才发现,那里并非传说中的遍地黄金。几乎同年,红也和朋友结伴去了另一个南方城市。红和朋友没进到同一家厂,一个月后“弹尽粮绝”时,她人生头一回感受到了世态炎凉。多年以后,她跟我说起这些事情,我打趣她,你那时怎么不来找我?她轻笑说,那时你又在哪儿嘛?是啊,我们两个来自同一个城市,却淹没在去南方打工的人潮里。那一年,我们还不认识。很多年后,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为了生活而远走他乡了。

红的姐姐和姐夫原本在老城老街附近经营一家理发店,有一帮固定的客源,一家大小能安稳度日。去年中秋前夕,红接到她姐的视频电话,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她姐和姐夫笑得像花儿般的脸几乎占满屏幕,背景是一片陌生的厂区。还没等红说话,她姐就说,他们在东莞,三天前跟一个邻居过去的,准备在那边找活干。红问她老家的店怎么办?她姐说,先关了,反正这两年生意也不好做。她姐夫在一旁补充道,出来走走,换个环境也好。

后来,我经常在微信朋友圈看到她姐夫发的他们游山玩水的照片,好不逍遥自在。

有一天,红对我说,等大儿子涛涛高考结束,她也去那边看看。我问,去旅游还是找事做?

都行。找得到事就找,找不到就当是旅游。我当时以为红是开玩笑,就没有多想。

春末,我把经营六年的小相馆转让了。隔天,红又对我提起去南方的打算。涛涛九月去上大学后,就剩我们两个闲人在家守着小儿子牧牧,大眼对小眼着实有些浪费人力。以我们的年纪在本地又难找到合适的活儿。她姐在那边,也能有个照应。再说,红在家围着锅灶转了多年,出去散散心也好。我没说阻拦的话。七月初,红先带着涛涛去了东莞,在那里待了十天,让涛涛提前感受生活的艰辛。后来,她姐和姐夫牵挂独生女儿,便离开东莞去了上海。红和涛涛就回了老家。

涛涛去大学报到的第二天,红想去上海。她说,她这次是去给涛涛挣学费和生活费。

预订的火车票,晚上9点发车。那天黄昏,我送红去平湖快车站坐车去万州高铁站,再转车去上海。

临行前几天,红就开始忙。她先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再把我们的冬装收放到固定的位置,方便换季时我们能找到。冰箱里放满了从市场上买回来的食物。出发当天上午,红又抽时间蒸了几锅杂粮馒头,这是我近几年常吃的早餐。红弯腰将所有装满杂粮馒头的袋子收进冰柜时,头也没回地说,这些,你能吃很久了。我站在她身后,紧紧地抿着嘴,没有接话。在我身后,有一只灰褐色的行李箱,孤单单地被安放在那里。行李箱是红前几天在超市买的。箱面的金属扣上,落满午后的光点。窗外斑驳的阳光,像往事一样柔和。

在平湖快车站自助购票机前,红轻声叫我去帮她操作。她说,有你在,还是你来弄。言下之意是,以后在外面,就得她自己动手了。

买好车票,我提起行李箱放到即将出发的那辆车尾箱里。然后,我和红并排站在路边,像极过去的年年月月。暮色里的车站空坝上,是候客的几辆白车和稀稀拉拉的旅客,除了身旁红的侧脸,一切都很模糊。周围楼房的灯火,一盏盏地亮起。我说,去了那边,先好好耍一圈,记得去看东方明珠,那是上海的地标建筑。红习惯性地笑着点头。

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如果在家能安逸地生活,谁又想跑那么远?

中秋前,我一大早在微信里问涛涛今年中秋怎么安排。他这次回得急性,说开学后一直在军训,中秋那天学校不放假。

今年中秋,红在上海。家里就剩我和牧牧。但是,为家、为爱守着的那轮圆月,一直在我们心里亮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