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落金

版次:06    作者:2026年10月09日

□文/图 白义孟

踏上学校的百步梯,空气中已有隐隐约约的花香。一走进学校内操场,我猛地收住脚步,低声惊叹:“呀!满地落金!”

一地碎金,是秋雨敲落的桂花。方才路上攒下的烦闷,撞见这片金色后,忽地松了一截。

办车辆年检,正常一个多小时便可办妥,却足足折腾我三日,始终卡着:行驶证登记有误,不能跨站点审核,一日只办一项业务,站点提交屡屡失败。今晨冒雨赶过去,却被告知断网,暂停业务。我的耐心一点点耗尽,一股火气直往上蹿。其实年检不过一根引线,平日里每天除了教学工作,总有七七八八的杂事把我的心情“啃”得坑坑洼洼。

台上台下,桂花如细碎星光,铺满内院,这一地落金晕染的诗意扑面而来。我匆匆放下背包,拿出手机,不断变换站位与角度,定格这一地金黄。

低头看着脚下这层碎金,才想起校园里有三种桂花,这棵是金桂。校门的围墙边,丹桂一棵挨着一棵,一团团暖色缀在枝丫,走近猛地一吸,香气便沉在心底。教室后面的银桂,隔着高高的围墙,远远看去,只见素白的花簇隐在枝叶间,香气若有若无,像是刻意躲得远远的。

我蹲下身,捡起芝麻般大小的花粒,一股淡淡的、混着草木的清苦味儿扑面而来,轻轻一捻,香气渗开,香甜裹着雨水的凉意,在鼻尖轻轻萦绕。

我攀上台阶,小心挪到树下,生怕踩碎这一地金黄。我贪赏这份景致,想拥它入怀,留住这份美好。秋雨像是存心逗我,绵绵不绝,滴进衣领、落在眉宇间。很快,我的镜片一片朦胧。树上还悬着一簇簇桂花,雨落树梢,风一吹,花瓣又簌簌落下。我索性闭上眼,静静地享受桂花雨带来的香甜。

这是自然赐予我的甜,也是久违的甜。此刻,我站在树下,一手抓起一把碎金,一手抚摸着湿漉漉的树干,安安静静地揽住这片刻的温柔。雨水顺着粗糙的树干往下淌,像时光在慢慢流淌。年年桂花落,算来,我守着这棵桂树,已经许多年了。

我刚调回母校时,这棵桂树还是小树苗。桂树一年年生长,高过人头,枝头才偶有零星花簇;再长大些,每到秋季开学,细碎小花便簇拥在枝叶间。从前,我的办公室就紧挨着桂树。课间往返时,我们总从树旁擦身而过。午间休息,搬把木椅,带上水杯,成堆作业摊在树下批改,偶尔还留学生个别辅导。日日忙碌,我竟从未认真看过脚边细碎的落花。

暖阳轻轻洒落,改完作业,我顺势靠着椅背小憩。树下人声喧闹,我却沉沉睡去,偶尔还打起轻鼾。路过的女同事见了,总会悄悄摘下细碎的桂花,轻轻撒在我的发间,伴着一阵清脆的银铃笑声,熟睡的我,却全然不觉。如今回想,那一缕淡淡的桂香,大抵就是最温柔的催眠剂,安然哄睡了我的午间时光。

等到桂树的树冠探上二楼,与办公室的窗台齐平,已是一树浓荫。桂花缀满枝头,香氛直抵眉眼。我路过时,会放慢匆匆的脚步,深吸一口气。我总贪恋这香气,毫不客气地俯下身,凑到花枝前,尽情饱吸这缕缕甜香。总有学生循着香气,悄悄摘下几朵,夹在书页里。落雨之前,女同事们会采下桂花收进盒子,摆放在办公室或抽屉里。一推开门,幽幽的花香便缓缓漫开。

光阴流转,如今桂树的枝叶早已漫过三楼,枝丫向着云天,恣意向外伸展。进出办公室,我总要抬眼仰望这铺展开来的浓荫。它不再是当年倚在二楼窗台的模样,年年抽枝,岁岁拔高。不知待到我退休之时,它又会长成何等姿态。

秋雨一来,桂花便纷纷坠落。从前每到这时,我总埋怨秋雨无情,硬生生打碎枝头繁花。此刻立于秋雨之中,脚下铺展一地碎金,我才恍然懂得,世间美好各有其时。若无这场秋雨,又哪来这一地落金。

俯身细看,满地落花,形态各不相同。有的花瓣完整,保持着坠落瞬间的美好;有的经雨水长时间浸泡,已完全摊开,渐渐软在泥水里。从前我只觉得,繁花该长久留在枝头,花香长驻才算美好。望着这一地诗意,心情慢慢松开来。风雨催落繁花,原是另一种美好。

下课铃响,孩子们追出教室,在花台边奔跑、追逐。他们捧起地上桂花,互相泼洒。金黄花粒随笑声四处飞扬。我没有上前制止。成年人对着落花暗自感伤,在孩童眼里,这般纷飞洒落的金色花雨,或许才属于他们的美好。

下午返家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一树青绿。桂树静立在雨中,一如清晨初见的模样,默然静待愿意驻足的有心人。树冠仍托着残留的花簇,花朵悄然零落,铺展一地落金。雨仍绵绵地下着,路面依旧冒出一个个水泡,只是我的心绪,不再随水泡一同浮沉。

年检没办成又怎样呢?日子不管好坏总归要过去;而桂树却不急,它一年年地长,等我再回过头,就把一地落金又轻轻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