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老师

版次:06    作者:2026年09月11日

□黎海燕

天边的晚霞还未散尽,晚风已携着清凉在校园里游走了数遍。一位眉目柔和、眸底漾着浅浅笑意的中年男子缓步走进新生教室,他左手握一只小小的紫砂壶,和学生交谈的间隙,会随性地托起紫砂壶喝水。学生们都诧异于这不拘形迹的行为,初到校园的拘谨和茫然,随着这份松弛慢慢消解。这是范藻老师在大竹师范执教时,我初见他的样子。

“弟子,星期一上午可以来听我讲《中国现代文学》。”这是多年后,范老师在四川文理学院执教时,我向他谈及自己写东西见解浅薄、没有理论支撑,他给我提出的建议。

岁月不居,这些小小的片段早已滑向遥远的光阴深处,但它们是如此的纤巧别致,像一朵朵斗拱,支撑起我脑海中有关范老师宏伟的记忆大厦。

范老师深耕文学,当年大竹师范曾开设大专班,范老师便教授大专班的文学概论。在我们这群从农村来的“土孩子”看来,懂文学,能教文学理论,那是一种只可仰望的存在。就连大专班学习写作的同学,在我们眼中都自带一种有学识、有涵养的光环。

有一年,学校举行元旦晚会,各班班主任和班干部使出浑身解数,都想一展班级风采。晚会的节目样式很多,有歌舞、器乐、小品等。时至今日,自己班上表演了什么节目我全不记得,大专班同学表演的剧本朗读《罗密欧与朱丽叶》,我仍印象深刻。漆黑的天幕下,舞台上繁复花哨的灯光尽数退去,只留下贴着舞台地面的一排地灯和一只投向表演者的射灯。灯光恬静,两个表演者声音柔美,语气婉转,眉目间带着恋人的深情,浪漫的对白如花香在舞台上缓缓飘散。台下十分安静,所有人都沉浸在缠绵悱恻的故事里。事后我们才知晓,这个节目无论是台词的打磨、表演者的语气语调,还是灯光的使用,范老师都作了悉心指导。我们对范老师的崇拜又多了几分。

没过多久,便听闻范老师调到达师专(后更名为四川文理学院)任教,因为出色的教学能力而走向更高的平台,我们都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毕业后,离开母校,渐渐和范老师断了联系,再次得到范老师的消息,已是毕业15年之后。那时,我仍在一所乡村小学任教。虽在微信公众号发表过几首小诗,心中的“诗和远方”仍是那样遥不可及,仿佛只存在于虚幻的远方。

一日,翻看“匠心读书会”公众号的消息,竟意外看到有范老师的留言。喜悦扑面而来,我马上联系公众号编辑,请他推送范老师的微信。缘分就是如此玄妙:公众号的编辑曾是范老师在四川文理学院的学生,我恰好在这个公众号发过文,而范老师又一直在关注学生公众号的运行情况,无数个巧合,让我再一次和年少仰望的师长产生交集。

和范老师聊了聊毕业后的生活现状以及写作近况,范老师早已看穿了我的迷茫与窘迫。他叮嘱我在工作之余要多读多写,若是有好的作品就直接发给他,他帮我修改推荐。几个月后,我把题目为《风之北——内蒙古》的组诗发给范老师,请他提意见。他愉快地告诉我,《大巴山诗刊》的编辑觉得这组诗还行,让我补齐个人简介,后面将会刊登。有了这次发表,我对写作有了小小的底气。后来,范老师还带我参加达州市网络作家协会的年会,在年会上我认识了不少文友,不再胆怯,开始一步步在文学的路上摸索。但回头看,师父领进门的第一步,是何其重要!

后来,我考调到达川区实验小学任教。范老师得知这个消息后,十分欣喜,仍不忘殷殷叮咛:“弟子好样的呢!到新的地方继续勤勉工作,还是要把写作坚持下去。”这番话语,让我心中充盈着暖意。

如今,我担任了年级的语文教研组组长,心中没有了当初的惶恐与局促。在写作上,范老师多次建议我把语文教学与写作相结合,我也随时随地提醒自己——海燕呢,不要懒惰,范老师很关心你,很看好你,你要不断成长和进步啊!

上个月,范老师分享给我一个链接,是关于他的新书《中国当代美学史》的一篇访谈。细细品读访谈内容,才惊觉短短三年,范老师已完成62万字的煌煌巨作。写中国当代美学史,要呈现的是一条宽阔的河流,不是介绍一条小小的溪流或分析一汪泉眼,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底气,更需要足够的耐心和定力。

写到这里,范老师手握紫砂壶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我常想,世间没有平白无故的喜好,也没有平白无故的执着,人和物的相逢相守,也是因着强烈的磁场。范老师教过小学,有过在中学代课的经历,后又在大竹县委党校、大竹师范任教,最后到四川文理学院执教。他始终执着于纯粹的教书育人,把育人育心看作一件美事。也许冥冥中,手中的紫砂壶一直在指引着他。他早已如紫砂泥,在时间的作坊里,经过制坯、素烧、整口、本烧,长出温润的釉质与深邃的暗纹,成为一只典雅精美的紫砂壶。

除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学术造诣外,最让我敬佩的,是范老师深厚的修为与谦和的待人态度。

有一回,我在范老师的朋友圈读他发表在报纸上的一篇文章,发现有一处措辞不是很妥。骨子里对文字的较真,让我不愿视而不见,我如实地将自己的看法告诉了范老师。他很快回复了我,语气诚恳,直言那个词语确实有点欠妥,一时疏漏了。那一刻,我深受震撼。想到田野里干瘪的稻穗总是仰着头,而饱满的稻穗总是低垂着头。

我与范老师相交数年,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宴饮之叙,我们所有的交集,都只限于微信的对话框。他偶尔会分享一些论文和好书给我,希望我打开视野,广泛涉猎。但我学殖贫瘠,悟性又极低,看完文章收获难有一二。每当我诉说创作中的困惑,范老师总是竭尽所能地给予指点,即便没有现成的解决办法,他也会为我指明方向。当他的某句话让我有所感悟,我说出体会时,他总会温和地留下一句“与弟子共勉”或“师徒共勉”之类的话。范老师就是这样,从不以师长自居,做居高临下的说教,而是把本是单向的指点,变成灵魂平等的结伴修行。

说来惭愧,我算不上范老师真正的学生。在大竹师范,我没能成为他授课班级的学生;在四川文理学院,他对我发出的听课邀请,我没能去践行那个约定。而范老师给予我的教诲和帮助让我受益无穷,他对我的影响是永恒的。对我这样一个不算他学生的学生,他尚且如此关心爱护,他真正的学生得到的关心爱护,又将是何其之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