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6 作者:2026年09月11日![]()
□唐雅冰
山,很高很高;路,很长很长;摩托车,很重很重;脚步,很沉很沉;屋子,很黑很黑……
我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再无睡意。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下雨了。秋雨,年年相似,不紧不慢地敲击窗台,似教鞭在讲台一次次落下。梦境,依然清晰得恍如昨天。回望从教32年来那一个个第一次,依然细碎而滚烫。
32年前,跨出中师校门的我成了一名乡村教师。“孩子王”的“桂冠”,就此与我相伴相随。
我的第一群学生,是一场真正的双向奔赴。还记得那年9月1日,一百多名孩子按照高矮顺序排着队站在一起,四个班主任站在队伍最前面。教导主任讲清规则后,分班便开始了。老师与学生互不相识,由班主任依次选学生,一次一个,循环着直至每个学生都找到班级。毫无经验的我望着眼前那一个个孩子,怎么看都差不多,不知道选谁好,额头与手心都浸出了细密的汗珠。“老师——”一个怯怯的声音传来,低头,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牵着我的衣角,正眼巴巴地看着我,眼里全是期待。我立即牵起她的小手,当那只汗津津的小手滑入我汗津津的大手中那一刻,我瞬间感觉肩头一沉,一份责任就此担起。有了开头,接下来一切都变得从容,就这样,我与46个孩子双向奔赴,组成了一个崭新的集体,我的教学生涯也就磕磕碰碰地开始了。
我工作后的第一个教师节早上,学校校长让我随她与工会主席一起到12村小学去看望一位生病的教师。秋雨浸泡后的小路泥泞不堪,一步几滑,走得我苦不堪言,几次要摔倒时都多亏校长伸出手把我拉住。走一路我问一路:还有多远?校长都含糊地回答:“快了、快到了。”也不知走了多久,我听见了隐隐约约的锣鼓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一阵紧似一阵,在小雨中显得格外凄厉,一丝不安划过我心头。快到时,校长才告诉我,那位老师姓李,是民办老师,家里有两个正在读书的孩子和年长的公婆,老公常年在外打工,只有过年才回家一次。就在昨天,那位老师突然倒在了讲台上,医院也没有查出是什么病,刚39岁就永远地离开了讲台,离开了学生和家人……新做的棺材还没来得及上漆,李老师就静静地躺在里面。时辰一到,几个壮汉抬起棺材,朝学校对面的山坡走去,自发为她送行的家长和学生在后面排起了长队。大家佩戴着白花、光着头,在雨中静静地随队伍前行,啜泣声在山谷中格外令人揪心。送走李老师,我专门去了她上课的教室,讲台上还放着留下她笔迹的教材、备课本,一叠整整齐齐的学生作业本,还有一根孤独的教鞭。我的第一个教师节,随着那根教鞭刻在了我的从教日记里。
20世纪90年代初的大多数农村乡镇,没有手机,电话也是稀罕物。我班上一个孩子两天没来上课,而且怎么也联系不上家长。我准备去家访,并顺便告诉了在镇上工作的大哥。大哥问:“你知道路吗?”“不知道,报名的时候登记了家庭住址。”“他家离学校有多远?”“不知道,他上学经常迟到。”“他家里有些什么人?”“不知道,我以前问了他,他也没有说清楚。”一串不知道后,大哥甩过来一句:“等我下班后陪你一起去。”那个下午,大哥骑着他的摩托车,载着我开始了我从教以来的第一次家访。
车在碎石路上颠簸,每行一段路,大哥便停下来,向路人询问。如此走走停停,终于到了那个孩子所在的村。顺着指路大婶的手望去,孩子家坐落在离公路还有几里路远的山坡下。大哥看看天,对面山头的夕阳只剩下半边脸,他再看看我又看看羊肠小道,咬咬牙:“坐稳了,我骑过去。”山路很窄很窄,有的地方刚能容下车轮,摩托车沉重的轰鸣惊起阵阵鸡鸣狗吠,我看着大哥并不厚实的后背,却感到格外踏实。
好不容易到了那个孩子的家,他正坐在门槛上摘豇豆,见了我怯怯地叫了一声“唐老师”,然后朝门里大声地喊:“奶奶,老师来了。”一位弓着背的老人谦恭地将我迎进屋里。屋里没有电灯,光线很暗,我闭上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内陈设。正对门是一口柴灶,灶里的火正燃着,她应该正在煮晚饭吧。屋子四壁被烟火熏得漆黑,一个柜子靠墙而立,已经看不出本色,屋梁上挂着一个麻布口袋……老人扯着袖子擦了擦板凳,热情地请我和大哥就座。她耳朵很背,我问什么她都点头说:“好好好,谢谢老师。”我干脆闭嘴,随便她说什么。从她断断续续的絮絮叨叨中,我得知她的儿子、媳妇都在广州打工,已经几年没有回家了,就她和孩子相依为命。前几天,她生病了,孩子便留在家里照顾她,没有去上学……看看眼前兀自唠叨的老人,再看看局促不安的孩子,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是一个懂事孝顺的孩子,奶奶病好得差不多了,你也该返校读书了。”
离开孩子家时,天已擦黑。下坡容易上坡难,摩托车无论怎样轰鸣,也爬不上那一个个坡道,几次还差点掉入沟里。不得已,大哥在前面紧握车把手轰着油门控制方向,我在后面拼命推,好不容易才到了碎石公路上。天完全黑了,摩托车也完全哑火,我和大哥浑身上下都是尘土,狼狈不堪。好在车灯还能亮,我们俩就这样开着车灯推着车回到了住处。路上大哥非常严肃地对我说:“今后不许一个人去家访。”那次家访,那一段下山又上山的小路,从此时时潜入梦境,让我面对各种学生,都多了一份包容。
从教32载,有过太多的第一次,第一次处理家校矛盾、第一次参加全县教师风采大赛、第一次参加教师基本功比赛、第一次上公开课、第一次捧回市学科带头人证书、第一次坐火车和学生赴京到人民大会堂领奖、第一次为青年教师作讲座……在那一个个第一次中,我慢慢褪去初上讲台的生涩,渐渐鬓染微霜。那些日复一日的备课、上课、答疑、陪伴,而今回想,是那样的温柔温暖。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晨光熹微,该起床准备上班了。感谢岁月,赠我这平静平凡的教师职业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