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7 作者:2026年09月04日![]()
□秋凡
作为西方文学的源头之一,《奥德赛》常常被喻为一段漫长艰险的人生旅程。导演诺兰将这部三千年史诗搬上银幕,不把神直接拍出来,而是藏在人的每一次选择后面。观众由此看见的不是神谕,而是归途本身。
灰绿色的海水反复涌上沙滩又退去,海面空阔,一无所有。奥德修斯坐在卡吕普索孤岛的岸边,散乱的头发被海风拨弄,破旧衣衫下露出肩膀处已结痂的伤口。他的背影迟迟不肯转过来,他在想什么,导演没有给出答案,只把疑问留给观众。
整部影片中,导演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并未将荷马史诗中的重重磨难堆砌为视觉奇观,而是将其处理为逐层剖解的精神试炼。每一场遭遇都落在具体可感的细节上,每一次脱险也都带着无法抹去的损耗。
独眼巨人的段落,开场就气氛诡谲。奥德修斯率十二名船员攀上孤岛,进入一个洞穴。洞口巨大,洞壁布满粗砺的刮痕,深处藏着牛奶与食物。巨人归来时,他堵住洞口,随手抓起两名船员,像抓起花生下酒般丢入口中。翌日,巨人又吃掉两名船员后沉沉睡去,奥德修斯与船员将木桩烧红,刺入巨人独眼。巨人惨叫着醒来。奥德修斯与船员紧贴羊腹,逃出洞口。本可悄然远去,他却回身射出一箭。这一箭没有任何战术意义,只有暴力。独眼巨人拔出箭,向海神发出诅咒。智慧救了奥德修斯,冲动却又为所有厄运埋下伏笔。
喀耳刻的段落,是一种寂静的恐怖。船员沿小路走向石屋,石屋内,喀耳刻以瑟瑟发抖的柔弱女子形象出现,细声细语让船员卸下防备。喀耳刻伸手按住一名船员的后颈,轻轻搓揉。他的身体从肩膀开始塌陷,骨骼重排,皮肤变粗,手指缩成蹄子,言语化为哼哼声。几头猪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奥德修斯,眼神里全是属于人的清醒、恐惧与哀求,但身体已回不去了。这比死亡更残酷:你清醒地看着自己丧失人形,却无能为力。
喀耳刻忽然敛去柔弱,冷冷开口:她恨希腊人烧了她的神庙,杀了她的姐妹。所以她要让他们也尝一尝,什么叫从人变成牲口。奥德修斯以剑相逼,迫使她解除了魔法。船员们恢复了人形,但那眼神里残存的恐惧与屈辱,像细针一般扎进观众心里。
离开喀耳刻后,奥德修斯遵照指示驶入冥界。画面骤然暗下来,亡灵从四面聚拢,声音直接从颅骨内侧响起,不攻击,不嘶吼,只反复低声问:你还记得我吗?每一个亡灵,都曾是某人的父亲、丈夫、儿子,如今只剩下一个名字。奥德修斯与先知的亡魂对话,得知自己终将再次漂泊,走到一个不知海为何物之处,才能获得安宁。导演用近三分钟近乎静止的镜头,让观众与奥德修斯一同沉入那片灰暗。地狱最令人窒息的,不是惩罚,而是你终于看清:所有挣扎、选择、代价,最终都汇入同一条沉默的河流。你带不走任何东西,唯独带着“记得”。而这份记得,是你在世间唯一的重量。
塞壬的段落处理得极为抽象。海面浓雾四起,奥德修斯命船员以蜡封耳,将自己绑在桅杆上。歌声响起,没有旋律,没有歌词,只有雾中断续渗出的声音残片。但声音靠近时,奥德修斯发狂般挣扎、嘶吼,青筋暴起,满脸是泪。他挣不脱绳索,却拼命扑向歌声。那种扑向明知会摧毁自己的东西的本能,令观众屏住呼吸。导演没有给塞壬清晰的形体,因为真正的诱惑没有面目——它唤醒的,恰恰是你心底最真实的渴望。
这五重试炼,一层比一层更狠地凿进奥德修斯的灵魂。独眼巨人的诅咒教会他,每一次胜利都可能埋下祸种;喀耳刻剥去人形,令他对“我是谁”产生根本性的怀疑;冥界揭开终局的虚无,让他看见一切挣扎的尽头;塞壬侵蚀欲望,让他甘愿扑向毁灭;而斯库拉与卡律布狄斯,则逼他直面选择的残酷。左侧六头怪物斯库拉凶残无情,右侧漩涡卡律布狄斯声响如山崩。船必须从中间穿行,左右皆是绝路。
奥德修斯选择了斯库拉。失去六人,整船尚可存续;堕入漩涡,则全军覆没。他将六根长矛分给六名船员,示意他们站到甲板左侧。六人看了他一眼,默默走向各自的位置。斯库拉扑食的场景未直接呈现,镜头只聚焦于奥德修斯。听见身后传来惨叫和血液泼溅甲板的啪嗒声,奥德修斯目视前方,颊侧肌肉微微抽动。船身平稳后,他转身清点人数,嘴唇翕动,数至某处骤然停住。六个名字,刻在了心底。没有血腥画面,只有清醒承担。做决定的人,要将死者的名字带着走完余生。
卡吕普索以忘忧莲为迷药,将奥德修斯困于孤岛七年。导演以极快的蒙太奇掠过。她站在他面前,身后一片金色天光,告诉他可得不朽之身、不病不死,不必再失去任何人。他沉默片刻,说,我要回家。奥德修斯能返回伊萨卡,靠的不是无畏,而是刻进骨子里的清醒——他始终记得来路,也始终记得自己是谁。
当奥德修斯登上伊萨卡海岸,独自蹲下,手指插进沙土慢慢攥紧,手背骨骼根根分明。近乡情怯,四字太轻。他手里攥着的不是沙,是离家时尚在襁褓、如今已成青年的儿子;是等了二十年的妻子;是死在路上的同伴。
影片最后,奥德修斯与求婚者的厮杀结束,珀涅罗珀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两人都不再年轻。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没有拥抱,没有长篇对白。她伸手抚上他的脸,他抬手覆上她的手背。镜头缓缓拉远,门外的晨光是灰蓝色的,不甚明亮,却确确实实地亮了。
奥德修斯的同伴尽数葬身归途,唯他一人还乡。这是史诗的残酷定数,也是一个反复咀嚼的隐喻:最终能穿越重重迷瘴、战胜种种心魔、回到精神故乡的人,都是自己的奥德修斯。
走出影院,仍觉海浪在眼前翻涌。也许我们终其一生都在海上,而那个出发时的原点,那个你本应成为却尚未成为的自己,始终在远处等你,等你记起他,找到他,穿过最后一道浪,走回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