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格彬

在一众常见的吃食中，有一种个头很小，却颇得我青睐，它就是芝麻。

说起芝麻，别看它个头小不起眼，在华夏大地，它可是大名鼎鼎、家喻户晓。先不谈味道，光是其在日常生活用语中的使用范围之广、频率之高，就足以令人咋舌，这在食物界可谓是鲜有匹敌者。

形容事情小，称“芝麻小事”，嫌弃职位低，嗤之“啧啧，九品芝麻官”，抱怨因小失大，调侃道“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想要表达对别人碎碎念的不悦时，会说，“妈呀，这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哦”，可别以为芝麻天生是与贬义沾边的，也有表示吉庆的含义，如去新晋升的友人处道贺时，可祝愿事业如“芝麻开花节节高”，给期盼财运亨通的主儿送祝福，不妨写上“愿芝麻开门”云云。

芝麻的花，呈倒立喇叭状，开口朝下，最大的特色是从下往上依次生长，故曰芝麻开花节节高，站在一大片芝麻地旁，它们总能给人一种脚踏实地、朝气蓬勃、昂扬向上的震撼感。芝麻花朴素异常，寻常只有白、黄二色，略带点淡紫的彩晕，也无丝毫香味，哪怕嗅觉再灵敏之人凑近了闻也只能摇头叹息。可是，蜜蜂却善于发现它的内在美，原来，芝麻花的花蕊中有一蜜腺，散发出的特有芬芳，唯独能唤醒蜜蜂的嗅觉。

成熟的芝麻，果荚像个胖娃娃，肚子胀得鼓鼓的，一副吹弹即破的神态。从蒂部摘下，只消在中间稍稍一捏，果荚就一分为二地裂开，每半边都露出上下两排整整齐齐、密密匝匝的芝麻仁来，乍一看，好像一位妙龄女子，正睁着明眸，向你颔首而笑，那上下两排芝麻仁，则像极了她的皓齿。成熟的芝麻仁不带黄色，而呈现出一种光滑明丽的洁白，颗颗饱满丰盈，十分诱人。此时，若挤出几粒放进嘴里嚼一下，满口都是清香。不过，毕竟刚摘下来，总还带点水分，所以要暴晒几个太阳，待自动脱荚后，筛出来，再嚼就甜多了。若要香味更进一层，则还可以放锅里文火炒熟最佳，这样就既甜又香了。

能锁住人们味蕾的，当然是熟芝麻。从小到大，我就是芝麻熟食的忠实粉丝。

十几岁上中学时，记得黑白电视机里面南方黑芝麻糊的广告打得正欢——一个小学生男孩放学回来，刚一进门，就看到奶奶端着一碗刚冲好的黑芝麻糊放到桌上，边招呼他过来，边用勺子轻轻搅拌，满屋子都冒着黑芝麻糊散发出的热气，那氤氲着的馨香，那碗边包装袋上赫然醒目的“南方黑芝麻糊”几个大字，似乎隔着屏幕也在向我招手，它们正把我嘴里眼里的馋虫，一条一条统统勾出来！也许是那时的零食本就不多，而一般农家孩子可用的零花钱也少之又少，甚至几近于无，所以接下来那次买黑芝麻糊吃的奢侈记忆，就深深地扎在了我心里。抵抗不住诱惑的我，终于作出一个重大决定——下决心赚点钱买一包黑芝麻糊来吃。

说干就干，我每天上学都悄悄带着一个蛇皮袋出门。那时，路上没有现在这么多垃圾桶，偶尔可碰到三两只被人丢弃的啤酒瓶，步行去学校的时候，我就一路捡过去，快到学校的时候，就把“战利品”藏在学校围墙边的灌木丛中，放学回家路上又继续捡，曾经也遭来几个女同学讥笑的眼神，但一想到心中那“伟大”的目标，我便脸皮厚起来，心里给自己打着气：哼，我又没偷没抢，碍你们什么事！于是，理直气壮地继续搜索、赶路。终于，一个星期后，我背着捡到的几十个啤酒瓶，到废品店换了六块钱，然后第一时间去商场买了一包黑芝麻糊，价格是早就打听好了的，刚好六块钱。当我迫不及待地赶回家，用滚滚的开水冲熟，再学着广告里那老人家悠闲地用勺子搅匀时，但见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迅速弥漫在我的周围，那缕缕馋人的混合着麦香芝麻香的气味，钻入五脏六腑，顿时，前段时间捡啤酒瓶遭受鄙夷眼神的憋屈早忘到爪哇国去了，剩下的，只有眼前的无上享受！

芝麻对人们味觉的唤醒，似乎是从每天的一大早就开始的，路边的早餐店里，有一种油炸食物，既有油条的酥软，又有发糕的蓬松，还有一股特有的清香，那就是油麻——老面发酵，捏团，滚一身芝麻，下油锅直到浮上来即可起锅，咬一口，脆、香、甜，再配一口甜酒，简直是美翻了，令人不知今夕是何夕！

芝麻糕，是湘中大地的一道美食，制作简单，无须任何食品添加剂，少量蜂蜜或红糖，撒在烧热的锅底，将晒干的芝麻倒进去，锅铲翻两翻，压实，迅速起锅，切块冷却即可。吃在嘴里，咔嚓作响，唇齿留香，特别是在很冷的冬夜，佐之以温热的浓茶，营养又驱寒。

如果说，多数国人将芝麻当作吃食，那么洞庭湖周边的人们，又有一大发明，将芝麻作为饮品点缀生活，那就是享誉湘北的姜盐芝麻豆子茶——芝麻先要在锅里炒熟备用，擂钵捣碎生姜，开水冲熟姜末，再将滚烫的姜水浇入事先放好芝麻、茶叶、豆子或炒花生米的陶杯里，一杯豆子芝麻茶在手，香气四溢，令人心旷神怡，喝完茶，谁会舍得倒掉那底下的内容，一般都是倒进嘴里，细细咀嚼，回味。尽管在不同的地方，这芝麻茶的组合有所不同，有的放豆子和芝麻，有的放花生米和芝麻，还有的放花椒和芝麻，但共同的一点是必须有芝麻，仿佛没有了芝麻就不成其为茶，可见芝麻有多受人们喜爱。

可别以为芝麻只能嚼着吃，还可以榨油佐餐呢。南方俗称麻油，北方称香油者，正是芝麻所榨。无论是吃面、粉、馄饨、水饺，还是炒蛋炒饭，甚或是搞凉拌菜，淋上几滴麻油，都是绝配，那将令人未见食物先闻其香，食欲大增！

贾宝玉曾言，药气比一切花香、果子香都雅。于我而言，这“药气”换成“芝麻”恐怕更贴切，没错，这一辈子，就中了芝麻君的毒，中得无药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