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6 作者:2026年08月28日![]()
□何奎
我曾经珍藏过一双白色网鞋,它在衣柜深处安静地躺了三十多年。每次搬家,我都要翻出来端详,几番拿起又放下,终究舍不得扔掉。直到几年前的一次搬家,物品交由他人管理,我没有亲手清点,从此那双鞋成了心里的痛和一生的遗憾。可鞋子的模样深刻在心底挥之不去:鞋面有几个洞,大小和脚趾头差不多,表面还零星分布着几处暗黄色印渍。
这是我穿过的第一双“网鞋”。那个年代没有真正带网眼的运动鞋,它的橡胶鞋底薄薄的,呈淡黄色,边沿绕着一圈蓝色装饰胶条;鞋面布料没有网孔、不透气,也很单薄,当时人们统一叫它“网鞋”。
小时候,家里条件差,我经常捡哥哥姐姐穿过的旧鞋或母亲纳的布鞋。看到其他孩子,尤其是同学穿着崭新胶鞋或网鞋,心里满是羡慕。回到家里便闷闷不乐,不写作业、不肯吃饭,天天缠住父母嚷着要一双网鞋。
小学二年级开学前的一个赶场天,父亲叫我一同上街,我起初死活不答应。老家当年不通公路,往返集镇得步行十几公里土路。我心里琢磨:路途遥远,走路费劲,还要挨饿。当听到父亲说:“你不想要网鞋了?不去就算了。”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半信半疑地跟在父亲身后,朝着场镇方向挪动。
天气阴晴不定,一会儿下小雨,一会儿烈日当空。一路上尘土沾满双脚,脚上的凉鞋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我沉默不语,心里只想着网鞋。
终于走到镇上,我跟着父亲在街上逛了好几个来回,在每个摊位前走走停停,双腿累得酸痛发软,眼里只盯着网鞋。
我偷偷地看了看父亲,他也在翻看童鞋,可在看清价格之后不断摇头、眉头紧锁,手伸进衣服口袋把钱捏了又捏。我的心情也跟着在期待和失望之间起伏不定。
就在我心灰意冷之际,忽然听到父亲对摊主说:“老板,把这双网鞋拿给我看看。”说完还叫我上前试穿。我一愣,有种幸福来得太突然的感觉。我当即脱下沾满泥土的凉鞋,迫不及待地拿起那双鞋子,可是没敢把脚直接伸进去——那鞋面雪白,而我的双脚满是泥土,害怕弄脏了买不了咋办。
老板看出了我的心思,急忙递过来一条擦脚布,示意我把脚擦干净后再试。我反复擦拭双脚,还找来一张干净的纸板垫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穿上鞋子。鞋底软软的,大小肥瘦都很合适,特别舒服,舍不得脱下来。一旁的父亲微笑中暗藏几分苦涩,不停和摊主讨价还价,最终从三块讲到两块三角买下了这双鞋。摊主有点不太情愿地叹息道:“哎,看在孩子的分儿上卖给你,以后多来照顾生意。”就这样,我终于有了第一双白色网鞋。
返程路上,我边走边哼歌,还唠唠叨叨和父亲说了很多话,双手却始终紧紧按住装鞋的挎包,生怕新买的鞋子不翼而飞。父亲则一言不发,只是敷衍地点点头,估计他根本没听清我说了什么。后来,母亲告诉我,父亲那天身上只带了两块五角钱,差点就买不了这双鞋。听完这话,我心里酸酸的,很不是滋味。
开学那天,我穿上崭新的网鞋蹦蹦跳跳去上学,没有心思观赏沿途的风光。视线总落在鞋子上,只要沾一丁点灰尘,就会心疼得立即擦拭干净。在教室里走动时,我故意挽起裤脚,露出雪白的鞋面。看到同学们羡慕的眼神,我心里十分自豪。
从那以后,我书包里就多了一张手帕,专门用来擦拭鞋面灰尘或泥土。尤其到了夏天,每逢下雨天,我会光着脚上学,到了学校再穿上白网鞋。
年少时的无知也成了后来的笑话。为了让鞋面保持洁白干净,我偷偷地抹上家里炒菜用的猪油,没过多久,鞋面开始出现黄色斑印。我先后用肥皂水、烧碱反复清洗,污渍却怎么也洗不掉,那种绝望无法形容。当有人问起黄印时,我要么装着没听见,要么胡乱搪塞过去。
当年,山区农村家家户户都养犬,上学途中必经的几个院子,随时有恶犬出现,追得孩子们四处逃窜。小学三年级的一个早晨,我像往常一样穿着网鞋去学校,突然一只恶犬扑来,慌乱中我跑掉了一只鞋。等大人把恶犬赶走后发现,那只鞋已被恶犬咬出好几个洞,无法再穿了。我连续几个晚上伤心痛哭,累了就抱着破鞋入睡,梦里哭喊着要新鞋。父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母亲拿出卖掉三双手工布鞋、原本准备给外公买棉衣的积蓄,重新给我买了一双一模一样的鞋子。
虽然有了新鞋,但那双有洞的旧鞋,我始终舍不得扔掉,珍藏了几十年。直到那次搬家,它丢了,成了挥之不去的记忆。
如今,我依旧偏爱穿白鞋。每当看见脚上干净的白鞋,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双有破洞的旧网鞋,儿时的一桩桩往事顿时涌上心头。当年父亲带我赶场买鞋的画面、母亲油灯下纳布鞋的身影,深深扎根在我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