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5 作者:2026年08月28日![]()
□肖建勇
这些天,朋友圈都在转发全省部分煤矿关闭的消息,其中就有我曾经工作过的煤矿。虽然离开那里已有二十多年,可内心依然隐隐作痛。早上,同学群里又发了矿上子弟学校黄安老师《母校,你还记得吗?》的视频,其中的画面瞬间戳中了记忆的神经。年少的时光被逐渐衰老的细胞消散,但脑海深处子弟学校的琅琅读书声一直不曾远去。那里有我们最纯粹的青春,还有盒子饭里的时光。
1979年秋,父亲在井下出事后,姐姐顶班。1985年初,我和弟弟“农转非”后,辗转来到姐姐身边,并从老家转入子弟学校。那时,身心的伤痛像老屋前的水桐树,年年拔节,年年旧叶脱落,旧痕慢慢被新绿覆盖。在这之前,我从没有想过与矿上会有一段缘分——读书、就业、成家。
矿上当时有两所子弟学校,其硬软件比老家的学校要好上许多。分校只招收小学生,而办有初高中的总校距此两公里之遥,坐落在雷公山脚下。
我进了子弟总校读书。至于教室在二楼还是三楼,如今已记不真切,只记得走廊上的栏杆被一届届学子摸得莹润发亮,我想也许融入了他们的梦想。从教室窗户透过围墙,火车轨道和电机车道尽收眼底。火车经过时拖曳着悠长的汽笛,电机车则发出“轰隆隆”的声响,经常把我的思绪从课堂上牵引到未知的远方。教室对面是办公楼和食堂,中间是一方小操场,四周的梧桐树茂密高大。每到深秋,黄叶在空中飞舞,有时落在身上,看似浪漫,我却常有一股淡淡的怅然。初中毕业那年,我们班里的纪念照就是在那里拍摄的,也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张彩色照片,定格下那段青葱岁月。
总校读书的时光,让我新奇的是每天早上要自己动手淘米蒸饭。在老家读书,除了初中三年级的寄宿生可以到学校食堂买饭外,其他同学中午是没有饭吃的,其间一个多小时,同学们在学校周围追追打打,用劳累冲淡饥饿。在总校,蒸饭用的是矿工下井吃班中餐的长方形铝质饭盒,同学们又叫它“盒子饭”。
早读课前,食堂里最为热闹,两排数十个水龙头前常常熙熙攘攘,同学们拿着刻有自己符号的饭盒,淘好米后放进对应班级的蒸笼。个别同学还在饭盒里放一个鸡蛋,或是铺上几片腊肉、半个猪血丸子。上午课间,食堂工作人员将蒸笼叠放在蒸锅上,滚烫的水汽瞬间喷涌而出,香气弥漫了整个食堂。氤氲的白雾裹挟着米香缓缓升腾,透过朦胧的雾气,仿佛看见米粒慢慢吸水、膨胀、熟透的模样。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的铃声总是那么美妙动听。同学们似箭般冲向食堂,熟练地端出自己的饭盒。带了菜的同学返回教室,把菜倒在米饭上,再盖上盖子捂上一会儿,香气瞬间弥漫;没带菜的同学则去小操场边上师母们的小菜摊前。每天这个时间点,有三四位师母把凉拌黄瓜、酸辣萝卜条、芹菜炒香干、辣椒炒油渣,还有油茄扎、刀豆扎等早早摆上了小方桌上,菜品不多却精致干净,让人看着就心生欢喜。师母们用勺子轻叩搪瓷盆子的边沿,引得同学们围拢过来。让我多次想到乡下母亲投食喂鸡的场景:母亲抖动着竹条,轻轻的声响,一下子吸引了院落内外的鸡崽一拥而上。师母们总能记住常来买菜的学生,知道谁偏爱酸辣口味,谁喜欢清淡小菜,每次还会贴心地多添一点。
转到总校之初,我和班上同学大多尚不熟识。有一天,我拿到盒子饭后,才发觉竟然忘记了带菜。想回教室怕同学讥笑,想找人少的地方吃饭,又怕其他人看见,想去师母那儿买菜,口袋里又没钱,何况我与师母也不熟识,更不会赊账。我一时像被磁铁吸住了,在教室与操场间呆呆站立。即便这般,仍感觉有千百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无助、委屈、陌生感,在那一刻全都涌上心头。这时,不远处卖菜的师母温和地唤我过去,问我是不是新转学来的、忘了带菜和钱。我没有说话,有些窘迫又怯怯地点了点头,默默地望向方桌上盛着菜的搪瓷盆子。师母微笑着说,“这次我请客,你放心吃。”接着往我的饭盒里舀了一大勺油渣炒香干。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天的盒子饭好香好香。
咸菜、扎菜、香干……永远是同学们最常见的吃食,易存放又下饭。大家来自不同地方,各家的菜味道不尽相同,吃饭时,三五人围坐在课桌四周,你夹一筷子我的菜,我尝一口你的菜,像在酒店围桌一样吃得津津有味……
在矿上长大的钟志恒、胡玲辉、朱双清等同学家里的扎菜做得风味地道,尤其是油茄扎,似腻非腻、又香又脆,完全褪去了茄子原有的味道。在老家,茄子、辣椒、刀豆等制作扎菜的原料虽多,却没有人会做,而我对此又十分偏爱。后来,但凡他们带了扎菜,总要往我的盒子饭里分上一些,我也把家里带来的腊肉、猪血丸子分享给他们。
初中毕业那年,总校搬迁到分校,合并成新的子弟学校,原来的校舍改成了工区的职工家属住房。后来,我离开了煤矿,子弟学校也划分到地方管理。再后来,住在那里的大多数职工家属搬到了别处,只留下一片荒凉。当年青涩懵懂的少年,老旧的铝质饭盒、方桌上的小菜摊,全都定格在旧时光里。
临近中午,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响起,是同事叫我一起去吃饭。我没有吃饭的欲望,仍沉浸在年少的记忆里。那时觉得动手淘米蒸饭是多么枯燥无味,现在生活好了,吃得丰盛了,可越过山海,蓦然发现,最难忘的还是那份简单的盒子饭和对矿山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