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10    作者:2026年08月25日

黑名单

“早上吃鸡蛋没?”“走路要注意看车。”“咖啡少喝点,外卖也要少吃。”

苏伟对着手机嘟囔道:“知道了。妈,我又不是小孩子。”说完,挂断电话,眼皮一沉。可不,四十分钟的路程,母亲就来电三次。

走进公司,苏伟习惯性地将手机调至静音状态,但今天有几个重要电话要接,静音模式显然不妥。苏伟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最终将那个号码拉入了“免打扰”列表。待处理完所有事务,已是中午十二点,苏伟刚把那个号码从“小黑屋”里拉出来,手机铃声立马响了。

“小伟啊,你在哪?电话咋一直打不通呢?”“晚上回家吃饭,妈给你炖了排骨。”

他哼声回应着,眼睛盯着电脑,手指飞速敲击着键盘。

半年后,苏伟调去了销售部,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好在小妹把母亲接去同住,了却他的牵挂。

一天,苏伟接到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你是苏伟吗?这里是派出所……”原来,母亲出门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又过了些日子,一天半夜,小妹突然打来电话。“哥!你在哪儿?妈摔倒了!”

“怎么回事?”苏伟一骨碌坐起来。

“妈说,你的电话总是打不通,就搭凳子到柜顶上去翻旧相册……凳子一歪,人就摔倒了。”小妹声音里全是埋怨。苏伟急忙点开手机,这才发现——那个号码,正安静地躺在黑名单里。

赶到医院时,母亲的双腿已打上了石膏,整个人还昏睡着。

“医生说,老妈的小脑严重萎缩。”小妹红着眼圈递过来一张CT单,“再过些日子,可能连你我都不认识了。”

苏伟用力握着手机,胸口一阵刺痛。

□旷琪

活着就好

他一进门便发现房里的异样,太安静了!他烦躁地扯下领带,问:又跑了?

要跑我拦得住?她没好气地回答,左手不自觉地揉捏着额头的川字纹。

又为啥子?他信奉凡事必有因果。

我要晓得为啥子就好了。她是真的来气了,明显带着火药味儿。她生气他高高在上的态度,明明儿子不是她一个人的,但每次他都会毫不客气地把锅甩给她。是不是你说话的方式不对?是不是你没照顾他的情绪?是不是你凶他了?哪有那么多“是不是”!

又去大妹家了?他问。

嗯,大妹发信息说先别去接他。停了停,她还是解释:半个月了,我在他面前是大气都不敢出,今天看他状态还好,就多嘴说了一句,幺儿,你还是想想爸妈嘛,他一下就跑了,药也没带。

知道在哪儿就好,明天我把药带过去。他颓废地仰靠在沙发上。她已经够难受了,责备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静默,令人窒息的静默。

还有四个月就高考了,怎么办?她问。

实在不行,再办一期病休。他换了个姿势。作为高级中学校领导,学校里这样的例子越来越多,他已见惯不惊,哪怕对方是自己儿子。

人家说要去姑姑家超市打工,不上学了。她哽咽着说,眼泪汹涌而出。

也好,活着就行。他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是啊,活着就好。她突然就止住了哭声,想起那些惊心动魄的曾经,似乎完成学业不是那么重要了。

想了想,他说:要不,你还是回去上课吧。

两年了,还回得去吗?

试试吧。不然,就都废了!

□张成芳

屏幕后的羊群

小周蜷缩在出租屋的沙发上,食指不停地向上滑动。一条标题为“这事谁能管得了?”的短视频弹出来,牢牢攥住他的心。原来是一个业主的车位被恶意侵占,小周只觉全身血液奔涌,点开评论区,加入口诛笔伐的队伍,恨不得马上替业主讨回公道。

“这种人骨子里就是自私,必须好好教训一顿。”“最好把那人信息扒出来,让大伙都认认。”

“干得漂亮!对付无赖就得用这种手段,换我我也焊!”小周狠狠点赞了这条留言,并回复道:太解气了,占别人花钱买的车位,就该给他长长记性。

夜色渐深,一条关于占车位事件未公开的录音迅速蹿上热搜榜首。录音内容显示:占车位者并没有不接电话,双方曾有宿怨。

很快,评论区又被涌进来的热心网民挤满。

“现在才看清,两边都不是善茬。”“遇事不能冲动,解决问题还得商量着来。”“冤冤相报何时了?”

看见新的主流声音,小周对此事的看法随之偏转。他思索片刻,敲下一行全新的文字:私自焊钢管也太过极端了,这种做法不可取。

第二天,官方发布通报。占车位事件的始末公之于众,真相和先前占据热搜的两个版本都不相同。

晚饭时分,小周捧着外卖,猛吸了一口饮料,对着合租室友感叹道:现在的大部分网民,真的可怜,已经丧失了独立思考的能力,事情还没有搞清楚,就情绪激奋地跟风站队,乱发评论,真成了羊群效应里的羊!

话音未落,他瞟过手机的眼睛又倏忽亮了起来,兴奋地朝室友喊:这条更炸裂,快搜快搜,顾客要求太过逆天,和滴滴司机大打出手。

□黎海燕

谎 言

手术室外的走廊,白炽灯把一切照得惨白,诊断书上“家属签字”四个字像针一样扎眼。

母亲坐在长椅上,背挺得笔直,身穿一件暗红色外套。“没事的,小手术。”她拍拍我的手臂,掌心干燥温暖,“你爸那个人啊,就是爱逞强。”

父亲是被抬进手术室的。他早上还说“腿有点麻”,中午就站不起来了。核磁共振有阴影,需要做手术。

手术室门开了。母亲一下子站起来,腿有些抖。“怎么样?”“良性,已切除。”医生说。母亲的身体突然软了下来,我扶住她,她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妈,你怎么了?”她慢慢坐下来:“你爸进去前跟我说,要是真有什么,就告诉你,那年工伤,他本来可以躲开,是为了救一个工友。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你,没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我愣住了。

“还有”,母亲眼里有泪光,“他说要是他不在了,就把老房子卖了,让你读研。说你从小就聪明,不能让你为钱放弃了。”

父亲被推出来,麻药未过,眼神涣散。看见我们,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个小手术。”

“爸!”

他做个鬼脸:“别哭啊,眼泪掉进嘴里就咸了。”母亲拍拍他的肩:“行了,回家给你炖老鸭汤。”

父亲忽然说:“对了,你妈说老房子的事了吗?那房子地段好,能卖个好价钱。”“别说了”,母亲打断,“房子的事,好了再说。”

经过我身边时,父亲的手悄悄握了一下母亲的手。

窗外,阳光正好。风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那个老房子的谎言,就那么静静地在光里流淌。

像眼泪,又不像。

□代廷全

高 度

消毒水的气味,熏得人要吐。

长久沉默之后,父亲猛地抬头,三下五除二地撕碎了手里的诊断书,纸屑扬了一地。

敢不敢陪爸疯一次?他笑了笑,对哭成泪人的儿子说。

儿子抬头看了看父亲,眼里是满满的期待,眼角深深的皱纹仿佛是特效止痛药。

怎么个疯法?

蹦极!

啊?蹦极?从小恐高的儿子,在三层楼阳台上都不敢看下面,哪里还敢蹦极。

爸最后的愿望,就是想抱着你来一次由“死”而“生”的痛快。

纠结良久,他怯怯地点了点头。

登上塔台,儿子的腿抖个不停。玻璃栈道的记忆还在疼痛——那天无意间踏上玻璃栈道,一看下面深不可测的高度,竟一下子瘫软如泥,游客的哄笑砸得他抬不起头。

父亲枯瘦的手攥紧了他,看着我,天不会塌。

坠落。风灌满耳朵,世界颠倒。儿子睁着眼。失重感如涨潮退潮般来来去去,眼里却是父亲飘飞的白发——这个连上楼都要歇三次的人,正张开双臂拥抱深渊。

再跳一次!落地时儿子说。父亲愣住了,儿子眼里少了许多恐惧。

此后,父子俩爱上了蹦极,一次次向更高跳台的高度挑战。

更高的跳台,风更烈。儿子揽住父亲肩膀,怕吗?父亲把氧气袋扔进垃圾桶,有你在底下接着,怕个啥。

绳索反弹的瞬间,群山倒悬。云层漏下的光正穿透两个影子——一个正少年,一个返少年。

落地时,儿子说,这么跳过,我怎么就不恐高了呀。

父亲拍他后肩,爸也是,什么都不怕了。

一年后,体检单终结了以前的诊断结论。医生盯着影像问,病灶缩小了很多,你吃的什么药这么灵?

父子俩对视了一下,笑了。

儿子说,每次蹦极坠落时的恐惧被揉碎了埋进风里,长出来一个东西叫——顾不上。

父亲说,蹦极的时候,你往下看,就是深渊,仰面向上,看到的就是明媚的天空。

两人的话惊得医生和护士错愕不已。蹦个极还能治绝症?

□唐自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