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7 作者:2026年08月07日![]()
□周毖
一放暑假,太阳就铆足了劲地喷火,把开江地界整得金绽火艳。在这热辣滚烫的火山里,我坚守着陪伴母亲的主阵地,饮食起居、情绪安抚、安全管理一条龙服务,日日行,日日做,孩子与母亲的角色不断转换,“老小,老小”的俗语不断在耳边回响,俨然成为暑假生活的主旋律!
母亲今年88岁,患老年痴呆近十年,幸运的是四个子女轮流赡养,个个悉心照料,所以她的痴呆症状没有进一步加重,但衰老的速度一点儿也没有慢下来。她后脑勺那一撮执拗的青丝不知何时蜕变为灰白,先前勉强直立的门牙如今东倒西歪,撑开褶皱垂叠的面皮,褐白相间的条纹清晰可见,松弛的肚皮皱纹交错,一如鲢鱼肚皮上松软的鳞纹,让我立马想起“鸡皮鹤发”这个词。不过,耄耋之年的母亲哪有心思关注自己的外形,简单的生活早已把她变得心思单纯,越发像天真无邪的小孩子。
母亲有两怕。一怕天黑,我们带着她在外玩耍或办事,一到傍晚,母亲就会一遍又一遍地催促:“赶快回去,不然天黑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二怕下雨,只要下雨,她是无论如何不愿走出家门的,如果途中遇雨,她会着急地说:“赶快回家,不然难得走拢屋了。”可见家的安全感在她心中是多么重要!
母亲晚上睡觉得有人陪着,否则安不了心,定不下神。一到睡觉的时候,只要身边没人,她就不停地躺下、起来,起来、躺下,反反复复,或者不断地将家里每一扇门开了关、关了开,要么趿着拖鞋踢踏踢踏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她严重耳背,对我们的告诫几乎充耳不闻,完全进入我行我素的境界(因为深夜怕扰民,我们的声音不可能太大),搅得一家人不得安眠,精疲力尽。后来慢慢摸着门道,一到睡觉时间,我便跟她同步躺在床上,她立马像一个得到安抚的孩子,乖乖地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地躺在自己的位置上安然入睡。
清早起床,有时母亲还熟睡着,皱纹密布的脸充满恬静,我忍不住去抚摸,她睁开眼睛看着我,露出清晨的第一缕笑容,那是安全感十足的单纯可爱的笑,此刻她是孩子,我是母亲。我附在她耳边说:“我去做早饭,你慢慢起床哈。”她温顺地点点头。
早饭后,我陪着母亲在花木葱茏的小区里散步,母亲像个初学走路的孩子,习惯性地牵我的手或挽我的胳膊,我们走走停停,听鸟叫,吹清风,十分惬意。小区里亦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女的居多,她们或坐或走,有的三三两两同行,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也许是常住的原因,熟门熟路,几乎没人陪伴。她们见我老是牵着母亲的手,便问起母亲的年纪,赞不绝口:“都88岁了,腿脚还这么利索,精神好喔!”我立马大声说给她听,母亲像个被夸的小学生,美滋滋地笑了。
散完步回到家里,我开始书法练习。母亲当了一辈子老师,潜意识里把我的习字当作正儿八经的学习,绝不打扰。习字期间,她百无聊赖,一会儿去翻翻书,尽管啥也看不清楚,一会儿坐在窗前看外面的动静,一会儿走过来看我写字,一会儿在屋里转来转去,欲言又止,生怕打扰我,偶有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的笔没有停,思虑却悄然而起:老人最怕的是无人回应的孤独吧!无论是谁,都逃不掉孤独终老的命运啊!
周末,忙碌一周的女儿女婿回家吃饭,饭后坐在客厅里吹空调、玩手机,我独自在厨房收拾打扫。母亲急忙走到我身后打扇,她默默地为我扇着,我心里暖暖的,说:“还是妈妈心疼我,体谅我,专门为我打扇。”母亲嘟着嘴,满脸的不高兴:“他们以后不老!”这句反话把我逗笑了。这一刻,母亲还是母亲,我仍然是孩子。
母亲见到重外孙的时候特别开心,老是去逗弄他,要么“咯咯咯”地发出响声吸引重外孙注意,要么伸出手牵着他走路,还不知高低地试图抱起来。这一老一小凑在一堆,外貌上真是天差地别:外孙小脸圆润、皮肤粉嫩、眼睛清亮;母亲皱纹裹面、形容枯槁、目光浑浊。但是他们天真的表情、简单的举止都颇为相似,“老小,老小”的诠释不言而喻。
这个暑假,我一边见证着小外孙的成长,一边陪伴着老母亲的日常。母亲的返老还童一度改变了我的作息规律,我在劳累中摸索,在焦躁中调节,在日常中感悟,真真切切地累并快乐着,不知不觉消减了烈日的酷热。心中有爱,清风自来,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