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6 作者:2026年08月07日![]()
□柳格彬
终于,抢在后勤师傅将它们当作杂草铲除之前,生平第一次,正式给这些麻拍了个照。
这样做,不是为了在即将“行刑”前对其验明正身,只是突然觉得,对从小熟悉但一直熟视无睹的它们,我该说点什么,留个纪念吧!
今人之于麻,恐怕绝大多数早已将其忘却,仅留下几个字面上与其相关的辞藻。人生之路,不如意事常八九,因而,便有“麻烦”一说。年轻丽质的带娃女性,发圈晒娃时,常常不由自主地以“麻麻”自居,街头小吃麻辣烫,味觉上不知满足了几多饮食男女的口舌快慰……凡此种种,倘若要问及彼等,麻为何物?则其必是一脸茫然,或有的赶紧翻查词条,或有的干脆懒得理你,不耐烦地甩过来一句,一个字那般较真干啥,真是“麻”烦云云!
对以前的劳动人民而言,纺纱绩麻,是麻在日常生活中的第一印象,为啥?穿衣吃饭,起床后先穿衣再吃饭,穿衣是天底下的头等大事啊!衣服怎么来?帝王将相、王公贵族、商贾巨富,穿的当然都是绫罗绸缎,那是用上等的蚕丝做的。普罗大众、凡夫俗子,即便是辛辛苦苦的养蚕人,也穿不起丝织衣裳,正所谓“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劳苦大众穿的是粗布衣——麻的纤维织成的布、缝成的衣。
桑必须在土壤肥沃、水源充沛、气候适宜的地方才能生长,而且还要桑叶借助桑蚕的消化、吐丝、织茧,才能为人所用。相比桑的娇贵,麻要朴素、接地气得多,而且,其生命力也要顽强得多。河流湖泊边,高山平地上,神州大地随处可见麻类顽强的身影,黄麻、红麻生长在河南、安徽、福建诸省,苎麻多见于长江流域的四川、湖南、湖北、江西等地,亚麻多长于东北和内蒙古,剑麻则分布在两广及云贵高原。
可以说,但凡阳光能照见的地方,麻就能茁壮地成长,而且长得高大挺直,就连夹杂在麻株中的藤藤蔓蔓,也一改攀爬阿谀的习性,独立顽强地向上生长,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为啥?我想定是被麻株昂首挺胸、笔笔直直的英气给镇住了。
麻株的秆茎外皮不会木质化,是天然的韧性极强的植物纤维。待麻株成熟后,人们剥掉麻皮,浸湿,撕成一缕缕,放入水缸泡软,捻成小麻纱线后晒干,就可以拴什物,也可以几股一起,搓成大小不一的粗麻绳,用之当扁担钩绳,承重两大木桶水不在话下,以之箍箩筐,挑起百十斤稻谷轻而易举,甚至,纤夫将其扛在肩上,竟然能拉动数十吨重的货船,麻纤维的韧性之强,可见一斑。当然,麻更大的用途是织布做衣。前述小麻纱线晒干后,绕成麻团的作为经线,绕成“麻芋子”的作为纬线,这样,通过织布机就能织成布匹。这种布有一个很自然的芳名——夏布,色泽浅黄、厚实耐磨,用作蚊帐虽致密但透气,缝成衣裳虽粗糙但不扎肤,是劳动人民的贴心伙伴。麻的叶子还是一味很好的中药,捣汁内服可平喘截疟,外敷可解毒杀虫。印象中,三十多年前的夏夜,曾祖母常将新捣的麻叶汁涂抹在手臂上,用来防蚊,或者用晒干的麻叶碾碎,用来驱蚊,效果奇佳。麻叶也可入菜,有滋阴润燥,促进人体吸收膳食纤维和多种矿物质的功效,故潮汕名吃炸麻叶历来为各路食客追捧。
如今,钢筋水泥丛林取代了土砖茅棚村舍,宽敞柏油路面覆盖了狭窄泥泞小道,社会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麻类的生存空间,一步步遭受挤压。然而,它们是坚强的、伟大的,背阴的屋檐上,墙角的砖缝里,大树的分杈处……它们,就着一点阳光雨露,就着几滴空调滴水,就着些许大树腐质,倔强地生长着,用另一种方式,默默地祝福着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