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5 作者:2026年08月07日![]()
□彭功智
深夜,月亮斜挂在青灰色的屋顶。迷迷糊糊的我被母亲叫醒,父亲正蹲在磨刀墩上,“沙沙”的磨镰声刺破了村庄的寂静。
父亲拿着镰刀、带上手电筒、捧起搪瓷茶缸,带领我沿着羊肠小道来到主路,沿着小河边,拐进了自家的稻田。
田里两亩半的稻谷已熟透。稻垄边的几棵柳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河边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就像开演唱会一样,热情高亢。“娃,咱家的庄稼多,得趁晚上赶紧抢收。”父亲说。
凌晨两点钟,村里人正在鼾睡。父亲也困也乏也累,但爷爷奶奶年龄大了,妈妈身体差,不能干重活,他只能独自承受重担,田里的稻谷都在等着他。
在东边的田头,父亲摊开蛇皮袋摆好,让我靠后五米拿着手电筒照向稻田,他好割稻。他朝手心啐了口唾沫、弯腰弓腿,左手闪电般抓住稻把,稻穗“唰唰”地颤动,右手的镰刀“嚓嚓”迅疾落下,稻穗转眼已像“镰打滚”一样提在父亲手里,这声音裹着稻芒钻进他满是泥灰的裤管,惊得田里的蛐蛐慌乱爬开。
“要加快进度,不然一个晚上收不完。”父亲自言自语道。只见他左手搂住一大捆稻穗,右手挥动镰刀,镰刃过处闪过一道明光;再搂一捆,“嚓嚓嚓”稻秸断裂的响声清脆有力,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身后留下整齐的稻茬。
拢够一捆的量后,父亲蹲在地上,将草绳头往稻捆腰眼里一塞,用双臂一搂让稻穗斜靠在左腿,就着膝盖的力道,两手像绞棉花糖般旋紧稻秆,再用双腿膝盖紧压在稻穗上拢实,一捆稻穗便绑好了。随后,父亲将稻捆提起放好,又挥起镰刀赶进度了。
身后的空田越来越大,稻捆排成了一条直线。我不住地打着哈欠,揉着眼睛问:“爸,快四点了,我们还要割好多嘛?”父亲头也没有抬,手指滑过镰刀刃:“镰刀还锋利着,要赶在天亮前把西边那几垄割完,捆好了挑回家。”微风吹过脸庞,我闻到田里混着稻香的土腥味,困极了,已到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吞了下去。“好的,爸,我再来打灯。”
父亲又放好几捆稻穗后,天已微亮。他直起腰,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用磨得发亮的天蓝色长衫袖口,去抹额头的汗——袖口落满了稻芒,发出难闻的汗碱味,我分明看到父亲擦去的汗是浑的,他黝黑的脸上也被划出几道明晃晃的白印。
“爸,你先歇会儿嘛!”我双眼模糊,低声说。父亲没回头,镰刀仍在手上飞速地划拉着:“再坚持一下,把最后一垄稻谷割了捆好。”沙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跟着父亲的位置不断移动,我的布鞋逐渐被浸湿,不时飞来的稻芒让我手臂、脖子阵阵发痒,我揪下一串狗尾巴草盘在头上、脖间,看着父亲的长衫洇出了多处汗渍,好像一片片移动的云。
天已大亮。在温暖的光线中,父亲继续挥镰,动作中透着一种韧劲,那是他不屈的脊梁在顽强地一弯一伸。不久,我的身后躺着一溜溜和我一样高的稻捆,总算是收完了。
父亲终于放下镰刀,走到稻垄边坐下,我赶紧递过去那个印有浅红色字迹:“一九八八年XX公社赠”的搪瓷茶缸,里面泡着前一天晚上煮的老鹰茶,还飘着几根没捞干净的茶叶梗。茶已凉了,但父亲照旧晃了晃茶缸,茶垢在缸壁上露出褐色的印迹,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嘴角溢出来的茶水流到下颚,混着稻芒和汗珠一起流进领口。喝完,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哈出一口气,茶味混着汗味飘散开来。
我坐在父亲身旁,阳光照在他掌心的老茧上。我伸手摸他的手掌,那茧硬邦邦的,皲裂的纹路里嵌着难以擦掉的稻灰。他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我的手不自主地往回缩。
头顶的太阳露出狰狞的獠牙,我挑上一捆稻穗,一摇一晃地跟在父亲身后,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