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课

版次:05    作者:2026年08月07日

□兰卓

那一年的夏天似乎很漫长,知了在操场边的老槐树上叫得让人心烦。我大学毕业后,带着一纸文凭和满脑子关于“未来教育家”的浪漫想象,被分配到小镇的一所中学。校园不大,红砖墙被晒得发白,操场边杂草丛生。但我走得从容,甚至有些昂首挺胸:不过是教一群初一学生而已。

这种从容,源于一种隐秘的优越感。大学生对初学生而言,就像大人对小孩,我以为这中间横亘着不可逾越的认知鸿沟。第一节课是语文课,我特意选了一篇自认为拿手的课文,提前准备了教案。走进教室时,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乡下孩子特有的那种沉静。我回以微笑,拿起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生字。

粉笔摩擦黑板,发出“笃笃”的声响。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粉尘在光柱里飞舞。我写得认真,心里盘算着下一个教学环节。就在我转身写第二个字时,一个极轻的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老师,那个字少了一横……拼音也错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我握着粉笔的手停在半空中,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黑板。那一瞬间,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耳根子都在发烫。那的确是个常用字,可刚才那一笔,竟鬼使神差地漏掉了一横,连带着拼音的声调也标错了。羞愧像藤蔓一样缠住我的喉咙,我几乎想立刻擦掉重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毕竟是我。”这个念头救了我。我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压下那股慌乱,脸上努力维持着不动声色的表情,继续把剩下的笔画写完。然而,当我再次转身面向学生时,我发现越来越多的眼神变得明亮起来,窃窃私语汇成了声浪。“真的错了”“少了一横”“拼音不对”……声音越来越大,不再是刚才的沉静。我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变矮,那点大学生的优越感,碎得连渣都不剩。

写完了。黑板上那处错误像一个嘲讽的伤口。我没有立刻去擦,而是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环视全班,平静地问:“同学们,黑板上有没有错?”

底下立刻分成了两派。一部分胆子大的,或确信自己是对的,嚷嚷着:“有!”并且迫不及待地报出正确答案。另一部分则梗着脖子,固执地喊:“没有!”他们理直气壮地反驳前者:“老师怎么会错呢?你看错了吧!”

这场小小的对峙,让我心里那点慌乱奇异地平息了。我笑了笑,说:“同学们,黑板上的确有一处错误。不过,这是我故意写错的。”我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些刚才指出错误的学生眼中闪过的惊讶,以及那些坚持“没有错”的同学脸上的茫然,继续说道:“有的同学一开始就发现了,这说明他们预习了课文,上课专心致志。明明有错,却因为是我写的,就不假思索地认定没有错,这说明他们根本没有预习,只是望着头看着老师在读书。”

我顿了顿,声音温和却有力:“我今天故意犯这个错,就是想考考大家,更是想告诉大家:学习,最重要的,是独立思考。无论是课本,还是老师的话,都需要你们用眼睛去审视,用大脑去思考。不要迷信谁,也不要人云亦云。我希望同学们,以后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不是指这个错别字,而是指这种‘望着头读书’的错误。”

说完,我从容地补上缺失的一横,改正了拼音。教室里异常安静,那些刚才喊“没有错”的学生,都低下了头。

接下来的课,我上得得心应手。奇怪的是,之前的窘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流畅感。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俯视众生的“大学生”,而是一个与他们共同探索知识的同行者。下课铃响,我合上教案,走出教室。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蝉鸣依旧聒噪,但我心里却异常宁静,甚至比走进教室前更加从容。

我对自己说:初中生而已。

但这次,这句话的意味全然不同,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轻慢,而是包含着一份郑重的敬畏——对这群眼中有光、敢于质疑的乡村少年的敬畏,也是对“教师”二字所承载的重量,有了第一次真切的体认。这第一课,我原以为是去教他们,结果却是他们教会我如何做一名真正的老师。那黑板上的一个错字,像一枚楔子,钉进了我的教学生涯,提醒我永远保持谦卑,永远敬畏讲台之下那些正在茁壮成长的孩子。

那所中学,是我人生开场的地方。那一节课,也是我工作三十年来的“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