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山的风，是带棱角的。它不似平原风绵软缠绵，也不似高原风狂烈嘶吼。它穿峡谷、绕梯田、撞崖壁、落院坝，裹着山林潮气与泥土腥气，一落川东北的乡土人间，就被锣鼓唢呐接住，炸成一声声滚烫鲜活的人间回响。当地人嘴里最真的叫法——巴山锣鼓刹喇，一个“刹”，一个“喇”，字是俗字，音是野音，却把大巴山所有的坦荡、利落、热烈与柔软，全都敲进了岁月深处。巴山锣鼓唢呐，从来不是戏台之上修饰精致的雅乐，它是从泥土里长出来、从人心里蹦出来、在山野间炸开的原生态声响。它没有谱牍的拘束，没有庙堂的端肃，它是大巴山人世世代代的呼吸、劳作的心跳、悲欢的喉舌，是大地最质朴、最赤诚、最肆无忌惮的倾吐。天刚蒙蒙亮，山雾还缠在山腰，湿哒哒地压着稻田。田埂弯弯，农人扛着农具入山，几声唢呐先破雾而出。不高、不飘、不媚，亮得干脆，脆得通透，像一把清亮的刀子，划开晨雾的沉滞。紧接着，鼓点落地，咚、咚、咚，沉稳扎实，砸在田土上，震得草叶上的露珠簌簌滚落。随后，锣钹齐扬，唢呐一响，群山皆应。脆音炸开，碎音弹跳，余音翻滚，一层一层叠在山谷里。这就是巴山独有的声响质感——脆嘣嘣、亮堂堂、沉实实，有山野的粗粝，有烟火的温热，有底层人性最鲜活的张力。若是春耕薅草的时节，整片山谷都是活的。农人散在层层梯田之上，弯腰劳作，汗水砸进泥土，枯燥的劳作最磨人。这时，锣鼓班子往田埂上一坐，鼓槌起落，唢呐长鸣，节奏就成了整片山野的筋骨。快处如雀鸟闹林，叮叮当当、错落弹跳；慢处如山风徐来，悠悠绵长、抚慰人心。没有刻意的编排，全是随心随景、随情随境。锣鼓响处，累意散了、心气活了、山野热闹了。大巴山的人，一辈子靠山吃山、靠土立身，不言苦、不喊累，所有劳作的隐忍、坚持与热爱，全都借着这锣鼓唢呐，坦坦荡荡地倾吐给大地山河。巴山的锣鼓，最动人的是刚柔并济。逢大喜吉日，院坝里人山人海，唢呐高拔嘹亮，穿云破雾，亮得热烈张扬。锣钹频频炸响，一声紧接一声，脆得干净、响得痛快，带着山里人独有的豪爽坦荡。鼓点欢快跳跃，起落利落，不拖泥带水，如山泉奔涌，如山花怒放。满堂烟火热气，满院人情喧闹，山里人的欢喜从不藏着掖着，直白、滚烫、浓烈，随着声声锣鼓唢呐，炸开在蓝天白云之下、青山绿水之间。遇白事哀思，锣鼓声又瞬间低沉下来。鼓点缓慢厚重，声声落底，敲得人心沉静；唢呐低回婉转，幽幽绵长，绕着山林、贴着屋檐，轻轻抚慰离别的怅惘。不悲戚过度，不哀嚎刻意，是大巴山人世故通透的生死观——人生起落如山水阴晴，悲有分寸，痛有温柔。热烈时敢轰轰烈烈，沉静时能安安稳稳，这是山水养出来的性情，也是锣鼓养出来的格局。我总觉得，所有地域的声音，都是人性的外化。陕北腰鼓，是对抗荒芜的呐喊，是绝境土地上生命力的拼命迸发，雄浑、苍茫、刚烈、磅礴，带着破釜沉舟的悲壮与坚韧。而巴山锣鼓唢呐，是烟火人间的自然倾吐。大巴山有山有水、有林有泉，山水温润、物产丰盈，没有绝境的压迫，只有烟火的绵长。所以，巴山锣鼓唢呐不嘶吼、不暴戾、不张扬，却自有筋骨、自有锋芒、自有底气。巴山锣鼓唢呐的张力，不在狂烈，而在鲜活；不在厚重，而在通透；不在大开大合，而在脆嘣嘣、一声声落进生活肌理的真实。锣是山的朗阔，鼓是地的沉稳，唢呐是人的深情。一器一韵，一声一魂。山里人耿直却不蛮横，通透却不油滑，热忱却不浮躁，刚劲却懂温柔。他们一辈子守着群山、守着田土、守着邻里人情，不善浮华言辞，所有的真诚、善良、热烈、隐忍，全部托付给这山野乐声。锣鼓一响，山河听见，大地接住，岁月留存。日暮西山，炊烟四起，热闹渐次平息。锣鼓声慢慢放缓、变淡、变柔，最后一声唢呐袅袅收尾，轻轻落进山谷，余音绕梁，久久不散。山野虽重归宁静，但那份滚烫的人间气息、鲜活的人性温度，早已浸透这片土地的一草一木、一田一院。巴山锣鼓唢呐，终究是大地的呼吸，人性的独白。它是从泥土深处生发，在市井烟火里淬炼，在山水之间回响。一声声刹喇脆响，是大巴山人对生活最坦荡的热爱；一遍遍鼓点起落，是老百姓对岁月最质朴的虔诚。它不登高台、不入雅册，却扎根山河肌理、嵌入民俗血脉，是最真实、最滚烫、最有生命力的乡土绝唱。山河不语，锣鼓有声。大地无言，人性有声。巴山锣鼓唢呐脆嘣嘣、亮堂堂、热滚滚的声响，就是大巴山最动人、最赤诚、永不落幕的人间倾吐。□吴国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