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之路

版次:08    作者:2026年07月13日

2024年夏天,儿子高中毕业考取了重庆巴南区的一所专科音乐学院。次年春季开始,每个周末,我都奔走在重庆至大竹的漫漫长路上。漫漫长路,不仅指路途遥远,往返400余公里;更指时间漫长,单程就要5小时,坐了汽车坐轻轨,下了轻轨换公交,来来往往持续5年,三年专科二年本科。有时,心里便会无端地生出几分无望之感来。

儿子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去向务工的单位辞工。务工的单位是一家行政单位,我在其务工十余年,专门从事文字工作。当时,我向新上任的领导辞工,领导问我,有没想过留下来继续干?离开是早打算好的,但她那句话还是让我心生暖意。我说,儿子是孤独症孩子,我得去陪伴。她快言快语:儿子会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的应该是我们家长。她又讲了几句,大意是家长不要人为地把孩子看成问题娃娃,要学会放手,让孩子独立等等。我没法跟她细说孤独症孩子的病理特征和需要陪伴的理由。秋季开学时,我从繁忙的文秘工作岗位退到陪读的休闲日常。

在儿子学校附近租了一套100余平方米的房子,三房两厅两卫,通风透光。儿子每天早起到学校练声,尔后上课、练琴。课程多,加之军训,儿子的早中晚餐都在学校解决,租房里只剩下孤零零的我。人生地不熟,离主城区又远,我每天只能在屋里或小区里转圈圈。儿子放学回来,总是呱嗒呱嗒地抱怨同学们不理他,没人和他耍,说他很孤独。我问同学们为什么不理他?他说,辅导员强调上课不能玩手机、打瞌睡,不能喝酒抽烟。他说他在学校草坪上看到同学在吸烟,就过去劝,还跟他们说吸烟有害健康。“开始,同学们都听我劝,可是我多说几次之后,他们就不理我了。”儿子沮丧地说道。大学生已然成年,他们有自己对世界和事物的看法,无须他人左右。如果想当然地“为你好”,于别人或许就是干涉或阻碍。更何况儿子是他们的同学。可是,他不明白这些道理。看着他茫然无助的样子,我只得耐着性子和他分析同学不理他以及不与他耍的原因,要他慢慢改变自己一根筋的想法和做法。但他坚持己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和认知里。这是孤独症的典型症状。如此这样,又怎能融入同学和社会呢?

无聊的白天,每日晚间絮絮叨叨的拉锯战,迅速让我陷入如坐针毡的痛苦之中。我甚至想,长期下去,我定会疯掉。尽管实现了时间自由,尽管还有阅读和写作爱好的调剂,但终究抵挡不了牢笼般的烦闷和寂寥。虽然每月先生会定时转来生活费,加上退休金,基本可以实现生活无忧。可买菜、买米、买油盐以及其他,都是只出不进,看着微信钱包里的数字一天天瘦下去,心里便没来由地慌,生怕出现弹尽粮绝的窘境,便萌生了到附近找份工作的想法,一来打发寂寥的白天,二来赚取几两碎银。找工作才发现,这个年龄除了可以在小区做保洁阿姨外,只能上门给人家当保姆。尽管我会电脑,能写会算。可是,那又怎样呢?如今,能写会算的多了去了,更何况还有超能的AI加持。经此折腾,我只想跟当下那些抱怨工作辛苦、累得像狗,为了碎银几两把自己活成牛马的打工人说,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是多么的幸福。

儿子的学习和生活渐渐稳定。他基本适应了走读和独处的生活后,我有了重新工作的打算。原本打算到先生工作的工厂打一段时间短工,再到重庆陪伴儿子,先生却建议我就近找工作,因为家里还有八十一岁的母亲。

这时,一位朋友打电话给我,说他到一国企任职了,问我愿不愿意去他所在的公司上班。想想在网上投出简历至今石沉大海的失落,想想只能当保洁阿姨的尴尬年龄,以及既可照顾老母亲又可陪伴儿子的便利,我当即同意了。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束光,一种解救,仿佛又让我回到了烟火人间。人不能不工作,更不能闲下来,只要能劳动,只要被需要,人就有价值,生活才会有意义。

于是,每周一至周五,我按时在公司上下班,周五下午去重庆,周日返大竹,风雨无阻。

很多人问我,每周渝来蜀往,烦不烦,累不累?累是肯定的。但儿子必须要陪,班必须要上,钱必须要挣,又有什么好烦闷的呢?脚下有路,前方有灯,目标清晰,奔波忙碌也算是一种幸福吧。心态随之变得坦然,气便顺了;气顺了,性子也就磨出来了。反正就那么回事,急无用,烦也无用。再后来,又总结出一些经验来——坐上大巴便打瞌睡,摇摇晃晃中还可缓解上班的疲累;坐上轻轨便看书,沉浸在别人的故事里,时间飞逝但不浪费。如此一来,漫漫长途倒不觉得烦,也不觉得累了,反而生出一种踏实、润泽的感觉。儿子每每见到我,一声“妈妈你来了”,顿时将所有的疲累化作一股暖流。

陪伴儿子、照顾老人、上班,也许不只渝来蜀往的漫漫路途。对于儿子,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们彼此还需要更多地双向奔赴。是的,有人问,可不可以培养他生活独处和生活自理的能力?当然,这是我想到并正在为之努力奋斗的目标。但愿通过这漫长的陪伴,能够让儿子变得越来越好,也让我越来越有耐心,并增加抵抗生活磨难的毅力。

谁说不是呢?

□陈德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