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疍家博物馆

渔船开进博物馆，船桨划动古潮

只感觉一丝波纹遗留在眼底

仿佛我就是那个从棚子里

探出头来的男子

把河涌系在双肩上，拖家带口

按照太阳的东升西落辨识方向

寻找水草丰饶之地

波浪推搡船只，向不曾预设的位置颠沛

我撒开渔网，

一网网捕捞水生食物和溺水的太阳

妻儿举起渔笼，

一笼笼装下空间和时间里的风浪

父母砌起土灶白灼鱼虾，

像一截江湖在锅中沸腾

在被饥寒激活的航程中，我们以水性

淬炼人性，并把从渔笼中滤出的点点

星火，作为对陌生水域的标记

从祖上继承来的帆船，横渡百年

被一波洪峰拆解。父亲拽着破帆

消失在狂澜中，被他奋力救起的母亲

坐在礁石上，眼里的江湖已冷却

我们换乘另一艘无帆的船

举家向未知的水域进发。

船体保持古船的尺度

但它的稳定性、耐波性和适航性

载我们骇然穿过险滩、急流以及

由寡淡到咸湿的生活。一阕咸水歌

匹配水上家园的深幽和宽阔

当河流的子嗣随陆地引力陆续上岸

我还流连在黄昏中的深水区

直至博物馆的光线从不同角度投射到

那艘停泊在沙画中的渔船上

每次与参观者的眼光交会

我都会释放或修正某种生命伦理

而被灯光忽略的部分，裹挟活着的代价

◎沙田港

从荷田到沙田，我从行囊里翻出一朵

莲蓬，咀嚼一段水与土的旅程

假设我翻耕沙田

播下三千克种子的转义或引义

它能否回赠一个秋日？一垄一垄翻晒

我心中盛满那些水质的诗篇和指南

仅一个闪念，隔岸的谷物已把影子

留在归家路上。河流绕道而来

我蹲守入海口

等待西江姑娘献祭的一树枫叶

折叠满江风潮。纵横岁月的流水

流经我的双颊，逗留在皱纹上的水珠

犹如冥想曲中的音符。

离岸的渡轮向远处鸣笛

一头狮子扬起四蹄，一群狮子跃出水面

生动地弹奏阳光和波浪。

层层波浪堆起的海湾

攥住一根轴承

作为推动世界的另一个部件

它以加速度旋转触动我体内的暗礁

只想在此小憩

背对物欲与浮躁浸泡的尘世

择一座港口，卸下半生劳顿

让大海的波涛归还于心

◎怀望河流

沿故土的制高点往外看

山困守在山中

唯有河流在为大山寻找出路

我曾坐在黄葛树的气根上

看崖壁撕开70多米的长卷

绘制河流的走向图

择水路远行，感觉我一个猛子

就扎入河道的咽喉，就像离群的鱼

把满腹密语刺进河流

危崖下丛生的水源，还得靠深壑

连通丘岳与丘岳之间飞溅的水分子

确定河流的重量并维持世界的动态平衡

我也时常在低洼处，咬合

西岸与南岸的人生况味

而这条在我奇经八脉中循环的河流

甘愿为一个乳白色的空酒瓶

合拢四溢的激情或缄默

却不愿为我酝酿已久那首长诗

拼装三江流域的所有物象

唯有河底暗暗潜行的沙粒

细数沿途的片片落红，滴滴乡愁

我穿山涉水，寻找一捧溪水的踪迹

就像借助伶仃洋的一盏航灯找寻故乡

站在人生的下游回望，离乡河有千百条

而还乡路只有一条

无论记忆的山水流经哪个角度的岸滨

都有水光从正前方瀑布般涌来

并且高过城市，高过人类的头顶

城市无限扩张，向河流索要春光、鸟鸣

和被起伏的峦野压缩而成的液态平面

倘若不是河面下那一道道尖锐的擦痕

人们不会懂得河流在城墙根的哽咽

我在东江之滨，看见人们从河道中

取出砖屑、钢筋碎末

和污垢般的时间投影

好似手术大夫从人体的孔窍中

摘除结石或其他腐质与坚硬之物

被深度清理的河魂，像装上新的模组

接受远端的指令。当众鸟展翼

河水又在远征的途中，用目光

感化隔尘的水草与涉禽

纵身跃入后现代的汪洋

远处，我的爱人临水而立

长发飞舞。她赤足涉向一片水域

又转向另一片水域，仿佛用河流

为狭长的深谷与深海连线

用精心培育的一些词语

回应远山遥遥的水声

□蒋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