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7 作者:2026年07月07日![]()
清晨,推开窗户,看到窗外灰黑的武汉路变成了深黑,才知道:昨夜,成都下雨了。
昨夜睡得并不沉,一直迷迷糊糊的,中途还醒过两次,却一点也没听到雨的声息。成都的雨,就是这样,悄悄地下,静静地下,喜欢敛声隐迹,不愿打扰人。
成都的雨,多是夜雨。夜,一寸一寸地向前走,天黑黑的,沉静着,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丝丝微风吹拂,撩起窗帘一角,缕缕凉意潜入室内,凉爽里有浓浓的潮。这样的夜,多要下雨。
然而,雨并不是马上下,要等到大家都入睡了的深夜,才姗姗来迟。有时,雨与夜一样沉静,几乎没有声息,恍惚床上沉睡的婴儿若有若无的鼻息,恍惚地球停止转动后世间万物了无生机的死寂,要不是偶有一丝水汽渗入鼻腔,真不知窗外在下雨。有时,有轻微的簌簌声,仿佛蝴蝶聚集扇动翅膀,仿佛微风吹过竹叶、树叶,不了解成都的人,很难辨别夜在做什么。有时,是略大的欻欻声,好像船工提起的篙竿一下下落入水中,好像聚在一起的许多人压低声音的争吵。不用说,任何人都知道正在下雨,雨正在清洗成都的房屋、路面、树木,正在滋润成都的一切。
很奇怪,雨多在天亮前便悄然停止。夜雨虽歇,痕迹还在。不管感没感觉到水汽渗入鼻腔,不管听没听到簌簌声、欻欻声,天亮后都可看见夜雨的身影。灰黑的马路湿漉漉的,已变成深黑,车辆驶过,车轮周边弥漫着一圈水雾。路边的树被夜雨洗得干干净净,显得格外绿,绿得发亮,亮闪闪的,亮得晃眼。空气中弥漫着夜雨留下的清新、清爽,令人神清气爽。
成都的雨,常是微雨。天,灰蒙蒙的,灰色越积越厚,灰色里夹杂着淡淡的白色。四川农谚说:有雨天边亮,无雨顶上光。看着天边的灰色里夹杂着的白色,就知道快要下雨了。
果然,雨悄无声息地来了。有时,雨似雾气,飘飘忽忽。说是雾,但比雾更湿,说是雨,却若鸿毛、柳絮,风一吹,便飘摇横飞,向上翻飞;雨与雾纠缠,雨里有雾,雾里有雨,分不清哪是雨,哪是雾。有时,雨细如牛毛,若有若无。走在雨里,几乎感觉不到雨,只有一丝丝凉意拂过脸颊;多走一会儿,衣襟衣袖上积起雨丝,仿佛洁白的绒毛,亮晶晶的。有时,雨若丝线,淅淅沥沥。撑着雨伞,雨丝缀在伞面,轻轻的,柔柔的,仿佛如兰吐气;要很一会儿,伞沿才会积起雨滴,雨滴缀满伞沿,有的大,有的小,一滴一滴,仿佛珍珠。有时,雨会稍大一点,轻轻地敲打房舍、路面、树木,敲出一片迷人的雨声;不多一会儿,雨水便将成都的一切洗得干干净净,靓丽迷人。
连绵的微雨,包裹着成都,浸润着成都,塑造着成都。成都的方方面面,成都人的性格特征,都有微雨的印痕,比如温柔、婉约、平静、沉稳,比如说话有点“嗲”,走路慢吞吞,做事不慌不忙、有条不紊……
唐肃宗上元二年(公元761年)春天,杜甫在成都浣花溪畔的草堂,遭遇了成都的夜雨、微雨,有感而发,写下了《春夜喜雨》一诗。虽诗题明确是春雨,但诗里的“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一千多年来,一直是成都的雨最形象、最准确的描绘。
唐末五代时期的词人毛文锡,曾久居成都,《赞成功·海棠未坼》一词里也写到了成都的雨:“昨夜微雨,飘洒庭中,忽闻声滴井边桐。”依然是夜雨,依然是微雨。只不过,这夜雨、微雨,比杜甫笔下的成都的雨要大一点,不是“细无声”,而是“声滴井边桐”。
当然,成都也有暴雨、急雨。有一次,从春熙路上地铁3号线时,还烈日当头;走出5号线锦城湖站时,却一下子走进了黑夜,黑云低得压着了头。急匆匆地往铁像寺水街边的家里跑,跑到半路上,雨就下了起来,只好躲入路旁的商家。雨又快又猛,只是一瞬间,路面上便积雨成河,雨粒砸在路面仿佛砸入河里,水泡鳞次栉比,挤挤挨挨,仿佛“大珠小珠落玉盘”。后来看新闻才知道:当天,成都很多地方积雨成湖,天府新区尤甚,有好事者甚至在天府大道划起了橡皮艇。
但我喜欢的成都的雨,一直是成都的夜雨,成都的微雨。
在我心里,成都的雨,一直都多是夜雨,都常是微雨。
□文/图 庞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