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9 作者:2026年06月17日![]()
□李浩(开江县第二中学高三)
人生从来不是坦途,命运于我,一开始就布满了荆棘。
我出生后一个月,母亲就敏锐地感觉到,相较身子骨硬朗的哥哥,我的身体绵软无力,抱在怀里就像没有骨头。两岁时,我才磕磕绊绊学会走路;三岁后,我在平地上行走也会频繁摔倒,且无法自行站立。随着年岁渐长,我的身体每况愈下,忧心如焚的母亲,从此带着我踏上了漫长的求医路。
数年里,我们辗转各地医院,先后花费了二十余万元,最终在重庆儿童医院被确诊为杜氏肌营养不良。不甘心的母亲又带着我远赴北京301医院,得到的答案依旧残酷:这是无法治愈的罕见疾病,与其耗费钱财徒劳治疗,不如好好陪孩子生活。冰冷的诊断书,击碎了所有的梦想,母亲万般不舍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含泪停下求医脚步。
十一岁半时,我彻底丧失了行走能力。
伴随行走能力的丧失,我的求学之路也越发艰难。五年级上学期的一天,我忽然迈不开步子,蹲在那里哭喊:“妈,我不能走了,我要读书,我怎么去啊?”母亲惊慌失措地跑过来安慰我:“想读书,妈背你去。”从此,母亲的后背,就成了我的求学路。
年少的我,不懂母亲的付出,把遇到不幸时的歇斯底里全都化为“利箭”射向母亲,好像只有这样心里才会好受些。我不知道白天坚持上班、表情如常的她,晚上流了多少泪;也不知道因为太过绝望,她有多少次想过要结束我俩的生命。然而,我看到她每天都笑嘻嘻的,像钟表一样准时背着我上下学。
无人知晓,母亲背着瘫痪的我往返校园是何等艰辛?我身体重心不稳,脊椎无力,极易向下滑落,加上两条细软的腿无力下垂,母亲每次背我,都要用双手死死托住我的臀部,然后一次次地用力向上托举,才能稳稳地将我护在背上。路上稍不留神,我们便会同时摔倒。那些年,我都不知摔倒了多少次,每次摔倒在地,母亲爬起来后,顾不上伤痛,先问我有没有伤到哪里。她生怕我伤到骨头感染了,要了我的命。就这样,长年累月地背负,让她练就了超乎常人的力气。无数个上学放学的路上,她都紧紧地托着我,弯曲着背脊,一步一步地前行,哪怕累得腰酸背痛,哪怕累得大汗淋漓,也从不曾放下。
母亲呵护着我的求学梦。她既担心我被同学欺负,又忧虑我有太大的压力,她从不苛求我的学习成绩,只希望我能融入班集体,在校园里感受集体的温暖。幸运的是,身边的老师和同学,从未因我的病痛歧视我,而是想方设法照顾我、帮助我;学校领导不仅将各项资助政策优先落实于我,还特意预留专属教室,方便母亲课间为我按摩、照料我如厕。
记得上初一时,我的关节和腰痛发作。母亲见我不仅失去行走能力,还要承受病痛的折磨,难受得直捶脑门,可她又不敢给我吃止痛片,只好在我的腿上、膝盖上、腰上轻轻按摩。她见按摩后我的疼痛能缓解,便天天坚持给我按摩。从前,母亲只会笨拙地帮我揉捏酸痛的身体;后来,她通过书籍、视频学会了全套康复按摩技巧。也正是她日复一日地按摩、拉伸,我的肌肉才没有萎缩,关节也没有变形。
渐渐长大后,我才慢慢读懂了母亲的伟大。她那些经年累月的按摩、拉伸训练,是何其劳神费力。然而,她默默扛下所有的疲惫,在我面前永远是咬牙坚持。年少的我,曾把母亲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心情不好时,甚至用刻薄的话语刺伤她。无论我如何任性、叛逆,母亲从未抱怨过,只是无怨无悔地守护。她唯一的心愿,便是延缓病情恶化的速度,让我能多活一天,多感受一点世间的美好。
在我不能行走的七年里,两千多个日夜,母亲日复一日地背负、康复、照料、陪伴,风雨无阻,繁琐劳累。为了贴身照顾我,她常年熬更守夜,透支身体,早早患上了糖尿病。如今,她每天都要服药控糖,可过度操劳让血糖始终难以稳定。她依然忍着病痛,拖着疲惫的身躯,全身心地守护着我的生活和学业。
命运待我刻薄,可母爱予我温柔。是她的坚韧,对抗着命运的不公;是她的关爱,治愈着我的苦难。她本可以拥有轻松安逸的生活,却因为我,耗尽了青春,熬累了身心,把一辈子的温柔与辛苦,都给了身患顽疾的我。我何其有幸,即便身患重疾,却拥有世间最伟大、最无私的母爱。
于世人而言,背孩子是寻常小事。于我而言,母亲的每一次背负,都是在替我对抗命运、撑起人生。我走不了的路,她替我走;我扛不住的苦难,她替我扛;我看不见的远方,她背着我奔赴。
病魔禁锢了我的双腿,却禁锢不了母亲的爱。十几年不离不弃,七年负重前行,我的母亲,用肩膀背负起了我的青春、我的梦想,更背负起了我的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