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味道

□舒官文

版次:06    作者:2026年06月17日

下班走在街头,晚风里忽然飘来一阵熟悉的粽香。抬头望去,路口的小吃摊冒着腾腾热气,一个个青绿粽子摞得满满当当,带着刚出锅的温度。朴素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我这才真切地察觉,一年一度的端午又悄然将至。淡淡的粽香萦绕在鼻尖,小时候,那些伴随着艾草清香、围着灶台等粽子的端午时光,一下子清晰起来。

小时候过节,要比现在有盼头。离端午还有好几天,母亲就开始忙活起来。天刚亮,她就背着背篼去田埂边割艾草。田边的艾草长得茂盛,绿油油的,沾着淡淡的泥土气息。回家后,母亲把艾草理顺,一束束扎好挂在大门和窗台两侧,剩下的则送给邻居。

听老人说,端午挂艾草是传统习俗。艾草能祛蚊虫、净浊气,还可以预防疾病,把艾草悬挂于门窗,藏着普通人最朴素的心愿,期盼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生活美满。端午前后,小院里飘着清清浅浅的艾草香,不浓烈,却安心,那是刻在记忆里的端午气息。

不过,对我们这些小孩子来说,挂艾草只是一种点缀而已,最心心念念的,还是母亲包的粽子。

端午前,母亲到附近的竹山,捡拾新鲜脱落的斑竹笋壳。刚捡回来的笋壳色泽鲜亮,带着山林里干净的清味,比集市上卖的干粽叶多了几分自然鲜香。

包粽子的前一天,母亲先把笋壳粽叶反复搓洗干净,放进清水里浸泡,硬挺的叶片慢慢泡软,在水里轻轻舒展;再把圆滚滚的糯米淘洗数遍,泡在清水里,白白的米粒吸足水分,变得饱满透亮。我们家包的粽子有两种:腊肉粽和绿豆粽。腊肉提前切丁,肥瘦相间,咸香入味;绿豆泡软,细腻清甜,所有食材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包粽子时,母亲先取一片粽叶轻轻一转,一个结实不漏米的漏斗形状就成型了。她舀一勺糯米铺底,放上腊肉或绿豆馅料,再添加糯米拌匀压实,手指轻轻抚平粽叶,快速折叠裹紧,最后用麻线扎实捆牢。揉米、裹叶、捆线,母亲的动作娴熟利落,新鲜粽叶与糯米交织的清香在空气中飘散。片刻工夫,一根麻线上就挂满了一个个棱角分明、端正紧实的粽子,看着煞是喜人。

我和妹妹总爱凑在旁边看热闹,兴致勃勃地蹲在母亲身边,学着她的样子摸索着包粽子。可笋壳粽叶一到我们手里就不听话,要么包裹不成型,要么缝隙漏白米,忙活大半天,歪歪扭扭、松松散散,软塌塌的一团,和母亲那些棱角分明、紧实饱满的粽子比起来,简直不堪入目。

母亲看着我们笨拙又着急的模样,忍不住眉眼带笑,一边随手帮我们捡起散落的米粒,一边柔声叮嘱:“包粽子要有耐心,粽叶捏紧、米压实,心浮气躁可包不好。”

我们嘴上连连应着,手上却依然如故,试了两三次还是毫无长进。新鲜劲儿一过,耐心也消磨殆尽,索性随手丢下粽叶,和小伙伴们跑出去疯玩了。

我们在坡上嬉戏,不知过了多久,母亲包好粽子,叫我们回家帮忙烧火煮。听见喊声,我和妹妹立马飞奔回家。只见母亲将粽子层层垒起,摆放在铁锅里,中间放了一些新鲜的竹叶,然后加一锅凉水,盖上锅盖,就开煮了。我担负起烧火的“工作”:引燃火后,我把火势烧旺,最后架上数根长而粗的木柴,留好空隙,这样就能烧上个把小时,不用担心火会中途熄灭。

在一边忙活着的母亲,时刻过来留意锅里沸水的动静。大概煮了个把小时,觉得差不多了,母亲揭开锅盖,一阵阵夹杂着粽叶、糯米香甜气息的袅袅白烟,在屋里弥散开来,馋得我们直吞口水。母亲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滚烫的粽子夹出来,放到盘里,再小心地端到桌子上来,喊道:“馋猫们,吃粽子啦!”

不用召唤,我和妹妹,还有几个“守嘴”的邻家小伙伴立马围坐到桌前。“别急,小心烫着!”母亲话音未落,我们就争先恐后,猴急地抓起粽子在手,一边不停地对着粽子狂吹气,一边从左手抛右手。待稍冷却,小心翼翼地割断麻线剥开粽叶,滚烫的热气混着糯米、笋壳和馅料的醇香,瞬间扑面而来。

“蘸点白糖,小口慢嚼,这样才不会噎着。”母亲说。我一边嚼着粽子,一边含糊不清地跟母亲念叨:“妈,还是你包的粽子蘸糖最好吃!”母亲闻言笑得眉眼弯弯,抬手轻轻擦去我嘴角沾着的米粒:“好吃也不能多吃,吃多了对肠胃不好。”那一刻,简单纯粹的满足与欢喜,是童年最踏实的幸福。

年岁渐长,我们兄妹都已各自成家,又因事业生计,我离开故乡,在城市里奔波忙碌。母亲也老了,手脚已不再利索,很多年没有包过粽子。如今每逢端午,超市里的粽子琳琅满目,包装精致、馅料丰富,甜的、咸的,荤素搭配,花样层出不穷,却勾不起我的胃口。我认为,外面的粽子再好,也没有笋壳的清香,没有柴火慢煮的醇厚,更比不了母亲手工包裹的味道,那种熟悉的滋味,或许早已融入血液。

又是一年端午,风里粽香依旧。人间百味万千,最难忘的是故乡的端午味道,是母亲包裹的、独属于我的人间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