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 午

版次:06    作者:2026年06月17日

□杨波

端午节,人家吃粽子,我们切蛋糕,因为这天正好是岳母的生日。从我成家那年起,每年端午节,都是一大家人到岳父家聚餐。

20世纪80年代初,岳父从区乡调进城里工作。一家人先住在单位不大的福利房,20世纪90年代初又搬进宽敞的集资房,靠近滨河路,出门散步锻炼都方便。每到端午节,妻子兄弟姐妹六人,带着各家大小,涌进岳父家。一桌家常饭菜,混着粽香与奶油蛋糕的甜腻,既是过节,也是给岳母祝寿。

初见岳母,给人身体孱弱的印象,说话做事慢腾腾,甚至还有点“懒”,因为很少见她做家务,家里家外全靠岳父张罗。这样的印象,很难把她与“农村妇女”和“六个孩子的母亲”联系起来,而对于岳父的忙里忙外,大家早就习以为常。

2004年,岳母不慎摔跤,腿伤导致行动不便,虽然做了手术,但余生大部分时间都躺在病床和轮椅上。照料岳母的事,岳父从不肯麻烦儿女,全揽在自己身上。怕岳母记忆力衰退,他就天天陪她摆龙门阵,聊农村老家的山路、熟悉的小地名——三清庙、雷打石,说起旧时乡邻的小名——狗娃、孬儿,细数长辈与孩子们的过往,陈年旧事翻来覆去地讲,岳母不时会露出迟钝的笑容。有时候,岳父会拉着岳母的手陪她数数字,从一数到百,错了重来。岳父用如此细碎的陪伴,留住岳母一点一点流走的记忆。

长久卧床,肢体容易僵硬,生理机能也可能退化。岳父每天为岳母按摩手脚、舒展关节,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每晚还端来热水,亲手为岳母洗脚擦拭,多年来雷打不动。后来请了护理,但岳父仍没闲着。

日子年复一年,生活越来越好,岳父家的端午聚餐也从家里挪到了酒店。场地变了,菜式换了,可一家人和睦团聚的传统没变。

看着岳父数十年如一日地照料岳母,我心底一直藏着疑问:究竟是怎样的情分,让他这般无怨无悔,倾尽一生去守护?

四年前,岳母以86岁高寿离开了我们,走的时候很安详。待岳父心绪平复,我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多年的困惑。

二人是同乡,都住在山旮旯,相距不过五公里。岳父家境贫寒,家里还背负外债,可他是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还有三个妹妹上学,因此早早扛起生活的重担。按照乡邻的说法,家里那么穷,他这辈子怕是要打光棍了。有人前来提亲,岳父没有半点隐瞒,如实道出窘迫的家境。没承想,岳母竟毫不嫌弃,只淡淡地说:欠账不怕,以后两个人慢慢还就是。就凭这句话,她走进了岳父清贫的家门。

1957年,岳父跨出“农门”,正式参加工作,从此走南闯北,一步步打拼,岳母则留在老家耕种务农、养儿育女。在困难年代,能够拖儿带女把六个孩子养大,她付出的艰辛可想而知。

日子慢慢安稳。岳母当年的接纳和不离不弃,岳父记了一辈子。他用往后数十年的陪伴、呵护与付出,一点点回馈这份难得的真心。

如今,我们兄妹六家每月轮流去陪伴岳父,给他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如今,91岁高龄的岳父身体尚好,每天坚持去滨河路散步,精神状态也不错,还能与儿女一起打麻将。

又到端午节,又该去看岳父大人了。虽不再有蛋糕,但祝福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