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那年中考

版次:07    作者:2026年06月12日

□林密

八五级初三复读,瘦弱勤勉的我精力不逮,常靠父母催促,按时睡觉,晨起读书。预选揭晓,总分只比中师预选线多13分,强项语文再次发挥失常。父亲没说什么,却比说了什么更让我自责。我明白,该拼命加油了。“光是每天的早饭,妈妈都难得煮啊!”这是父亲的敲打,亦是我的加持!

那时候,用铁笔在钢板上刻蜡纸,用油墨手工印制试卷,无论教师还是学生,手经常是黑的。沾了油墨的手,要用煤油混合肥皂才洗得干净。一年下来,各科试卷三四百张,“把这些试卷做完并消化大部分,基本就能上中师中专了!”那时的口号很实在:“中考决定你是穿草鞋,还是穿皮鞋!”校长亲自挂帅教化学,主任教政治,教师抓得紧,学校考得勤,学生排名分析是常态。那时没有电脑,统计数据的工作量可想而知。父亲适时通报相关信息:前十名有何变化;曹同学每晚抄录化学课本三四页;周同学初三的文言文注释能背通本;林同学一三五晚上复习语文,二四六晚复习数理化,礼拜天综合复习;冯同学每早上坚持跑步半小时,养精蓄锐,备足体力最后冲刺……我也铆足了劲,放晚学回家集中力量攻坚克难,尤其是物理。当时热播武侠电视连续剧《霍东阁》,父亲说,请你看一集吧,我也没去。

初八四级,是父亲——一位高中文凭民办语文教师的高光时刻,中考成绩排名全县第五。至于初八五级中考前景何如,尤其是我能否考上,父亲虽然心里有点数,但考试结果谁能说得准。他想方设法为我铺后路:到处托人情找关系,终于找到拐弯抹角的亲戚,在县一中颇有些威望,看了父亲带去的我的十几张数理化高分卷子……终于谈妥了,让我放心参加正考!正考之前,父亲紧握着我的手,叮嘱我要“慢中求准,准中求快,心态放平,莫考虑是穿皮鞋还是草鞋……”

正考结束,父子俩走在故乡狭长的石板路上,风轻轻吹来问话:考得到多少分?我肯定地回答:“最低430,最高440。”父亲眼底掠过一丝忧郁,说,题简单,估计录取线要440分。又问:作文《美,就在我身边》,是我们练到的原题,你是按我评讲过的例文写的吗?

不是。我低声回答。一点也不敢提把评讲例文搞忘了。

我四十分钟做完前面的考题,花一个多小时用心写了一篇技巧讲究的作文,应该还行吧?说出口的却是:课内阅读《人类的语言》,您也出到了原题。

嗯。父亲鼻音回答。

沉默,一路的沉默。我分明听到父亲轻轻的叹息声。

等待的日子,像推磨一样,循环往复,单调漫长。每天晚上,父亲就在屋檐下散步,或在偏屋不停地抽烟,不与任何人交谈,而是反复抄录经典古诗文:天门将至百运开,拂尘轻笑问仙来……

有天晚上,电闪,雷鸣,雨落,夜深了,父亲与母亲谈话竟被我偷听到:要是大娃儿读不成中师上高中的话,一个月的生活费就要20元,我一个月工资才28元,这几年喂猪也怪,光扯拐……

参加正考前,学校统一食宿,每生需交75元,父亲为了节省这笔“巨款”,竟天天带着我一个人在外面吃馆子,住宿也跟父亲挤一张床。吃了两顿馆子后,校长知道了,狠批父亲:“钱重要,还是林密的前途重要?还是你的面子重要?”父亲第一次在领导面前唯唯诺诺,点头哈腰称是……

漫长的等待,满心的期盼。“上线了,大娃儿,语文91,数学95……总分433,超男生师范录取线20分!全校参加正考33人,上线28人,比初八四级还厉害,创历史新高,估计进全县前三!”那天,天刚擦黑,父亲就拿着一张纸兴冲冲地跨进屋大声喊道。低矮漆黑的灶屋,像骤然响起炸雷,声音亮堂得很!

去县城体检的前一晚,夜宿县工会宾馆,我用盆子端开水上楼冲澡,不慎跌倒,盆中的开水像瀑布倾泻而下,左手臂被烫起了一连串亮晶晶的水泡,一碰到,就疼得直叫唤。和校长、主任谈笑风生的父亲听闻,气得脸青面黑,在宾馆走廊上歇斯底里地冒火。全楼层的人都跑出来瞧热闹!内向的我,更是噤若寒蝉。校长赶紧把父亲拉进屋,主任也安慰我:“赶快去医院打吊针、擦碘酒,明天体检前会消些肿!莫气,你爸千算万算算到了考题,却没算到这临门一脚!”

现在回想起来,我确实是因高兴而大意了,但并非所谓的考上中师就得意忘形!可对父亲就不一样了,如果因为体检而读不成中师,我就只有读高中,全家又要负重前行,且至少要等三年!年幼的我,哪里知晓生活的艰辛,及父亲一年365天的日煎夜熬!

第二天体检时,校长、主任在警戒线外远远观望。因为只是外伤,我成功过了关。在考嗅觉时,我连煤油、酱油都傻傻分不清。一位长发女医生让我猜了三次,我才终于过关,那位女医生真是通情达理。毕竟在20世纪80年代,考上中师、中专,不亚于如今考上“985”大学,考上就是端上铁饭碗,国家包分配工作,那是多少农村家庭梦寐以求的大事!

四十年了,青丝染白霜,亲旧离故乡。我至今还清楚记得主任说的那句话:林密,你考上中师,你爸的每一根神经都带着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