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7 作者:2026年05月15日![]()
□李秀玲
父亲打电话说,巴南区有一座山,名曰羊鹿山,是区内最高的山峰,他想我陪他去看看。
巴南是父亲的老家。对老家的一草一木,他都深深地眷念,也始终默默牵挂。
周末恰好是个晴天,我陪着父亲一同前往羊鹿山。
山中依然是乡村景色,一片连一片的菜地、挤挤挨挨的果树、错落有致的农房散落在大地上。狗儿在门口竖起耳朵听动静;水田里的大白鹅昂首挺胸“嘎嘎嘎”地叫,时不时扑棱几下翅膀;鸭子们也不甘落后,拐着脚扭着臀在田坎上走着“时装步”。
这些随处可见的景色,我已看了几十年,但总觉得新鲜、新奇。金黄耀眼的油菜花吸引我驻足,一窝窝侧耳根引起我的惊呼,洁白的李子花让我频频回首……
只要一到乡村,我便顿觉天地宽广,压抑、卷曲、闭塞的听觉、嗅觉、触觉通通打开,像一粒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呀飘,终于飘回了熟悉的故土。
父亲出生在农村,长大后去当兵,转业后认识我的母亲,并在城市里安了家。
我是在城市里出生的,老家对我来说,是每次回去的舟车劳顿,是蚊虫不分昼夜在我身上的叮咬。乡村这个词,在我曾经的记忆里,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如今,我对乡村却依恋起来,那些一成不变的景色里藏着大自然的勃勃生机,藏着千百年来延续的传统农耕,藏着山高水低的错落有致。目之所见,总会让我愉悦且心宁。
车到了山顶的羊鹿场,这里地处巴南区与涪陵区的交界处,以前叫作羊鹿乡。后来,羊鹿乡与双河口乡合并成立双河口镇,“羊鹿乡”便成了历史,但当地人仍称此地为羊鹿场、羊鹿山。
场不大,一条公路从场中穿过,两侧是房屋,有的仍住着居民,有的已成危房。场上零星开着几家商店,都是卖些简单的日用品、饮料、零食。两三个小孩在路边玩耍,大人们站在街边,一边聊着天,一边瞄着自家的孩子。
父亲来了兴致,要从场的这头走到那头。我知道,他想起了老家的场,和场上那些熟悉的乡民。乡村的某些生活方式已发生改变,但那份淳朴与亲切,却像刻进了骨子里,并未随着岁月淡去,反而越久越让人觉得温暖。
走到一半时,看到一个菜市场,一排排摊位已空着。旁边的几张桌子围满了老人,有的在闲聊,或抽烟;有的在打牌。远处有人在收拾碗筷或擦拭碟盘,想来是哪家刚办完宴席。
我凑近打牌那桌人,看着他们手里的牌,形状大小像长牌,但花色又不是长牌。旁边一位叼着烟袋、满脸皱纹的大爷告诉我,这叫孩儿牌,是比花色来定输赢的。
我似懂非懂。但看着老人们沉浸其中,随着摸牌出牌,时而笑,时而皱眉,时而叹气,我懂得了他们的心情。山里少了城市的喧嚣与快节奏,处处流淌着自在与舒缓。四月的风经过羊鹿场,也放慢了步伐,轻轻地拂过庄稼、果树,拂过小孩圆圆的脸蛋,拂过老人脸上的皱纹。在这里,连风都找到了归处。
很快,我们就走到了场的另一头。公路旁有个大大的坝子,坝子边上有两棵高大的小叶榕,主干有20多米高,顺着主干伸展出无数的枝丫,浓密的枝叶企图遮挡住春阳,却总是漏下斑驳的光,屋檐、石磨、门前的板凳上都有细碎的光芒在跳跃。
父亲很喜欢这两棵大树。他说,老家进场的石桥边上,也有一棵大黄葛树,从他记事起,树就立在那里。现在他老了,黄葛树似乎也老了,枝干更弯更垂了,树皮的颜色也愈发深沉。
我陪父亲坐在树下的石凳子上,看着马路蜿蜒出了场口,延伸向远方;看着田里的农作物随风生长,春色满大地;看着场上的居民三三两两、或走或停……透过父亲浑浊的双眼,我渐渐明白了岁月的无情流逝,也明白了老家对他的真正意义——是家,是根,是一生放不下的思念
山里春色,很淡很淡,我和父亲的乡愁,却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