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情

版次:06    作者:2026年05月15日

王小明 摄

□王超平

推开“故乡”这扇沧桑陈旧的大门,随着“嘎吱”一声而来的,也许有一缕烟、一朵云,或是一阵风、一片浓荫……看着清晰可感,却又如掌中握沙,实难留住。

说起我的故乡,它就像一张风景绝佳的明信片铺陈而来:一座清代古桥,一座明代白塔,一棵290多岁的古榕树……塔在岸边,树在桥头,相机“咔嚓”一声就能将其囊括其中,而后封存于图库或散落在朋友圈里不知所终。

也许你想不到,这座古老的桥至今仍在迎来送往,即使裸露着肌肤,斑驳了光影。它就像一位年迈的族长,默默地守护着这个村庄。当年那棵让我们上蹿下跳折枝捻叶、带来无穷乐趣的大榕树,已熬不住岁月被栅栏围护起来,显得非常落寞。桥下的河流在雨后充沛许多,点点圆晕忽闪忽现。一个个安详的气泡,在明镜似的水面上游动嬉戏,又像千千万万双缱绻多情的眼睛扫过每一寸土地。正如一个个离乡的旅人,匆匆地回来深情凝望几眼,又匆匆地散去——为自己、为明天。故乡的模样永远定格在你最幸福的时候,只是当时懵懂的你,一心想长大离开的你,永远不会知道,原来有一天你会如此眷恋你的故乡!

也许你不知道,原来这儿的河流是热闹的,村庄是沸腾的。尤其在早晨,家家户户的女人都会提个装满脏衣服的大桶去河边捣洗。去得早的占个水清、石头方正的好位置,去得晚的就挤在旮旯里浆洗。但这些都无所谓,重点是此刻的你就像走进一个八卦娱乐圈,这里简直就是消息集散中心!哪家婶子生啦,哪家闺女情窦初开啦,甚至隔壁村里哪个光棍儿找到媳妇啦,都在这里化为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一传开……若是谈论的主角恰是一个年轻小媳妇,那她必定会被臊得脸红到脖根儿。那婶儿呀,娘儿呀,笑得更是能惊起深藏在岸边苇丛里的翠鸟……多么生动的一张张笑脸,多么畅快恣意的一阵阵笑声,都流逝在时间的河流里。

流逝在默默的时间河流里的,还有一位年纪很大的爷爷。他身形清瘦,相貌颇奇,像挂在年画里的老寿星。他喜欢拄根拐棍,但似乎不是用来支撑自己,而是显摆他的仙风道骨。更好玩的是,他留了一绺胡须,走起路来,风一吹,更有一种飘然的神仙之概。这样的奇人,当然有更令人惊叹的一身本事!他仿佛是我们村这条河流的主宰,唯有他能在这河里为所欲为。

他有一个很大的木盆,木盆配有两根特制的木桨。这桨约一米长,下宽上细,宽处如一片芭蕉,细处如孩童的胳膊,能自如地放在盆中。他不轻易下河,但在暴雨过后、河水猛涨的时候,河边必定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他下水了。越是风高水急,他越是得下河。只见他稳坐盆中,双手操着桨左挑一下、右划一下,轻松得就像我们周末在公园荡舟。盆行之处水流湍急,漩涡疾迅打转,似乎张开大嘴要把他吞噬,岸边人群都为他提心吊胆。可他却懂得顺势而为,如四两拨千斤,倏忽之间就划出漩涡,其间,他还顺势起身把网一抛一撒。不久,当他再次起身拉网时,网里已有几尾大鱼在拼命挣扎。

我的故乡呀,真是说不完,写不尽。

我们村子是个很庞大、也很热闹的村庄。村子大,当然村里的小分队也多。当时整个村子按区域分为:上村、下村、中村;每个小村里又分为若干生产小队,什么长虹队、联中队、红旗队、红安队等,这些名字多得让我过耳即忘。村里人多地广,四通八达。通往各村各队皆以石阶路为主,大都宽一米有余,地面铺着较为平整的石头或是石板,走得久了、多了,就愈发光滑,甚至表面还会泛着一层油光。

雨后初晴,我们大多会穿自制的木底拖鞋出行,因为舍不得弄脏罕有的布鞋。木屐底厚,不束脚,走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好听至极。我家就在石阶小路边上,那忽轻忽重、忽急忽缓的踢踏声,是我们小时候最好的音乐启蒙。当然住在石阶路旁也有倒霉的时候,比如:一个小子赶着一头大水牛正慢悠悠地走来,慢条斯理的大水牛边走边拉。哎呀,那一坨一坨、一顶一顶的“黑礼帽”呀,便毫不客气地送给你!

有时也很幸运,我家窗外的小池塘里来了一群贵客——小鸭子。池塘太小了,大的鸭呀、鹅呀,都不会来这里,因为它们瞧不上。这群乳臭未干的小鸭子非常喜欢这儿,我会帮放鸭子的小伙伴一起赶鸭子,免得它们走岔了路。赶鸭子也是技术活,手里挥着一根称手的细竹竿,竹竿尾部还得绑一个红色的破塑料袋,挥动时塑料袋“沙沙”作响,真叫一个威风。我们边走边抖动手里的竹竿,嘴里发出“居——呀——居——呀”的吆喝,这样小鸭子就不会行差踏错。这时觉得自己就是一位手持宝剑的鸭将军,这些鸭子就是我的小兵,我正在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极大地满足了我小小的“官瘾”。

当我带着这些记忆,再次踏上古桥,触摸那棵老榕树。近处的白塔似乎更白了,悠长的河水依旧静静地流淌,河边修建了美观又雅致的长廊。那些回荡着好听的“嗒嗒”声的石阶小路被水泥路取而代之,村口广场安装了不少健身器材和供孩子玩耍的滑梯、小屋。那些曾经熟悉的脸庞,变得模糊不清、虚实不明。我知道,属于我们的故乡只在记忆里。现在的故乡有了新的归属,有了新一代的主人。他们将会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生根发芽,续写属于他们的篇章。我虽略有遗憾,但更多的是欣喜:杯光斛影,时代更迭,我的故乡也在奔赴新的未来。而我,则有幸在其中,像一页历史的页码,被轻轻翻过。

我知道,每一次回眸,都是漫溯记忆深处的河床,是波心偶尔投下的云影。它改变不了你我的方向,也撼动不了小河的走向,但那泛起的涟漪却能在我的生命深处,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直至,再度与我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