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7 作者:2026年05月08日![]()
□尹莉华
人说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于我而言,这份“谙”里藏着太多的来去匆匆,意犹未尽,这次已是第三次踏上江南的土地。
第一次是女儿上小学时的国庆长假,西湖断桥上人头攒动,上海外滩寸步难行;第二次是送女儿到上海读大学,匆匆一瞥,连黄浦江的夜色都没顾上细看;这一次,想把多年的念想好好走一走。
从重庆飞到南京已是午后。安顿下来便前往老门东,吃鸭血粉丝汤、冰淇淋和米糕,心里却惦记着秦淮河。
晚上与朋友结伴游秦淮河回来,躺在床上,梦里却翻开了那些在水上漂了四百年的故事。明末清初的秦淮河,桨声灯影之外还有另一番光景:柳如是劝夫殉国,丈夫以“水太凉”推脱,她自己却奋身跃入水中;李香君血溅定情扇。那些柔弱女子的香风里,竟熏出此等气节风骨。
从南京到扬州,一个多时辰的车程,心境从六朝古都的沉郁转入了烟花三月的诗意。花已开过,正应了“人间四月芳菲尽”。风雨中的瘦西湖,笼在烟雨中,别样朦胧。
扬州有“八怪”。身为书画爱好者,来扬州怎能不想起他们?金农五十岁学画,自创“漆书”,墨梅满纸素雅;郑板桥的“六分半书”如乱石铺街,罢官后宁可到扬州摆地摊卖画,也绝不迎合权贵。
别了扬州,到无锡,我想起了阿炳,那位盲艺人把一生的孤苦与倔强都揉进了琴弦里。《二泉映月》响起时,月色是冷的,泉水是凉的,人心是苦的。那如泣如诉的旋律,触到灵魂,潸然泪下。这是一种极致的凄美,美到窒息,美到不忍听,又无法不听。
傍晚船游乌镇,天色渐暗。白墙黛瓦静立水边,橹声轻摇。岸边有人喝茶拍照,桥上有人凭栏观景。船过石桥,水声悠悠,仿佛驶入一幅淡墨画。
游西湖,正逢阴雨。坐在船上,望断桥隐在雨幕里。上一次来也是雨天,登上雷峰塔俯瞰烟雨,是“山色空蒙雨亦奇”;这回坐在船上,雨丝斜打在脸上,水波推着船身摇晃,人和湖融在了一起。
下午到宋城看演出。梁祝化蝶,断桥遗恨,这些千古绝唱之所以动人,恰因它们的“不完美”。留一点遗憾,才能让无数人在其中照见自己的故事。
夜访周庄,双桥是必看的地方。石拱桥和石梁桥一横一竖、一方一圆,形如钥匙。旅美画家陈逸飞以双桥为题材创作油画《双桥》轰动世界,更被哈默赠送给邓小平。一幅画,带活了一座千年水乡。他捐建复旦“逸飞楼”,设立艺术基金,以赤诚托举后辈梦想,令人敬仰。
走在周庄一座石拱桥上,河边停着乌篷船,对面老屋里透出幽幽灯火。这一幕,我竟然觉得似曾相识。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梦到过这地方,几乎和梦里一样。莫非我前世真的在这里住过?怪不得我如此迷恋江南水乡。
夜宿周庄,一夜好眠。
一大早起来又在下雨。这雨,像是江南人留客不说话。
撑着伞步入留园,雨天清幽,游人稀少,只有雨点滴答入耳。留园始建于明代,清末盛康改名“留园”,暗含留客期许。踏着青砖,恍若一场跨越百年的奇遇。
到了寒山寺,雨依然淅淅沥沥,张继的《枫桥夜泊》吟诵了一千两百多年。寺里最令我流连的是碑廊:文徵明、赵朴初、李大钊、陈云、俞樾、启功……这么多名家为同一首诗留下笔墨。
漫步碑廊,一块碑文让我久久驻足:寒山问拾得:“世间谤我、欺我、辱我,如何处治?”拾得答:“忍他、让他、避他、耐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千古一问,千古一答。
从寒山寺出来,坐船游苏州古运河。品龙井,听评弹,吴侬软语,软糯如蜜。
夜航黄浦江,游船两岸华灯初上,风雨交加。电视剧《上海滩》的旋律在脑中循环,那些爱恨情仇如狂风暴雨中的江水,奔流不息。
在上海最后一天,逛了外滩、城隍庙,在“上海老饭店”用午餐。菜品精致,前几口不错,吃到后面甜得腻人。这时真想一碟酸辣泡菜,可惜没有。整个下午在机场候机,还觉得那股甜腻反胃,好在机场的皮蛋瘦肉粥和牛肉面没有甜味,还有油辣子,够香够辣,才把那口甜腻压下去。
回到大竹,快凌晨两点,一早起来去吃一碗肉丁面。晚上与朋友吃火锅,红油翻滚,麻辣鲜香。这时才真正感叹:还是家乡的味道最对胃口。
每一次江南游,都是意犹未尽。那些从诗词书画里飘出来的梦,落到了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落到了烟雨蒙蒙的运河里。
还有些想去的地方没去,就像一幅山水画留白,不能太满,还有想象,还有期盼……
我盼着下次拜谒茅盾与朱自清故居,寻访徐渭的青藤书屋;去扬州八怪纪念馆品读金农的墨梅与郑板桥的“难得糊涂”;再往富春山寻黄公望的足迹。还想去和平饭店跳华尔兹,更盼着去上海越剧院看一场《红楼梦》。年少时独自在电影院看越剧《红楼梦》,看到黛玉焚稿、宝玉哭灵,泪如雨下,“呜呜”哭出声来。那份感受,与读小说截然不同。
江南情愫,从来都是一次又一次的未尽之意。这些,成了下一次寻梦江南的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