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6 作者:2026年05月08日![]()
□张皓
这几天天气特别好,久违的阳光照进窗台,这暖意让人有些恍惚。总有一些太阳照不进的寒意,凝在时间的断层里。
那是1988年的冬天,我生命里最寒冷的记忆。一个又黑又瘦的小女孩,紧紧攥着母亲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母亲的大半生,被田埂和灶台定义。她天不亮就起来,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她蹲在灶前,一把把地往里面添柴,米粒在锅里翻滚。她忙着做饭、剁猪草、喂猪,收拾屋子。匆匆吃过饭,扛起农具下地干活。从灶台到田埂,从田埂到菜地,再从菜地回到灶台。那条路,她走了无数遍。
母亲从早忙到晚。夜里,一家人都睡觉了,她坐在灯下,用那双粗糙的手,拈起针线缝补衣衫。
四十二年的重量,最后压缩成生命里最后的两天。
“送来得太晚了。”医生的诊断就像一块坠落的石头,砸碎了我的整个世界。
四十二岁的母亲,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眼皮无力地耷拉着。这是她第一次去医院,也是最后一次。
担架再次被抬起,这一次,是带母亲回家。
天阴沉沉的,飘着冷雨,绵密得像一张网。我紧跟在母亲后面,那一段路,走得无比艰难。回到家,把担架放平,我站在屋檐下,裤腿上沾着泥。雨仍在下,不知道是沿瓦槽流下的檐滴,还是横流在脸上的泪水,我分不清。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母亲终于回到了她操劳一生的屋子,每一样物件都在老地方,留着她的气息,默默地等着她。
把担架移进屋里,放在平时吃饭的方桌旁。昏暗的灯光被门框切割,斜落在母亲的脸上,光影缓缓移动,掠过那瘦削的轮廓和鬓角早生的白发。
我蹲在母亲身边,拉着她冰凉的手。空气里,混合着没散尽的柴火味,还有淡淡的、让人心慌的药味。那是家的味道——破败、凄冷,却是我全部温暖的源头,可那个源头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地凉下去。
那一刻,灯光不再是照明,是一种昏沉的、无声的陪伴。陪着我们,陪着终于可以停下、却再也不会醒来的母亲……
母亲走了,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像母亲那样疼我了。
那是一个飘着冷雨的夜晚,雨不大,却足以淋湿我未来的人生。母亲穿着单衣,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块青布,永远地隔开了我们。从此,每一个潮湿的天气,我都会想起母亲临走时,穿得那样单薄,像一片秋冬的落叶。这成了我后来每一个冬天里,最执拗的想象和最无力的痛楚:母亲在那条独自前往的、漫长无边的路上,她是怎样抵御那永恒的黑暗和彻骨的寒冷……
那一天,永远停留在时光里。
收拾母亲的遗物时,我在她那件破棉袄里,摸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五十块钱。她一生节俭,病得那么重,都舍不得为自己花钱。
三十八年了,每年冬天我都会做相同的梦,梦见母亲独自走在一条又黑又长的路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吹起那单薄的衣衫……
记忆里,母亲没穿过一件新衣服。
母亲,今天是您80岁生日。
我想为您置办一套冬装——一件白底红碎花的棉袄,絮上厚厚的棉花;一条深蓝色灯芯绒裤子,里面要衬着厚厚的绒;一双灰色的棉鞋,鞋边装上拉链,穿脱时不必费力弯腰……我还要亲手为您织一条柔软的围巾,松松软软,暖暖地绕过您的脖子……这样,您就再也不会冷了。
母亲,今夜我会为您亮着一盏灯,留着一扇窗,等风路过,等梦更深沉一些。等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变得模糊,等您踏着那熟悉的、细碎的步子,轻轻走来。就像从前的无数个夜晚,您轻轻推开房门,抖落一身岁月的风霜。
三十八年了,今夜,我们在梦里,好好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