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的乡愁

版次:06    作者:2026年04月24日

□胡雷鸣

出发时,天色还阴着。车子沿着柏油路缓缓爬坡,两旁的山便渐渐地高了起来,也愈发地绿了。那绿是嫩嫩的、浅浅的,仿佛轻轻一掐便能溢出汁水来。不知什么时候,云层里透出微光,暖暖的,软软的,像母亲的手拂过脸庞。同行的文友都说,这天气倒像是特意为采风准备的。

到了大树镇,又拐过几道弯,眼前豁然一亮——九龙湖就静卧在那里。

湖水碧澄澄的,远望如一块温润的玉,近看却又清澈见底。水底的水草随着波纹轻轻摇曳,几尾小鱼在其间穿梭,忽而东,忽而西,像是在玩着永不疲倦的游戏。湖不算大,弯弯曲曲的,据说有九道湾,如九条龙盘踞于此——这大约便是“九龙湖”名字的由来。

我们沿着湖岸慢慢地走,岸边的路是乡村公路,不宽,却平整。路两旁栽着树,才抽出新芽,嫩黄嫩黄的,衬着这碧绿的水,便觉得满眼都是流动的光。走着走着,遇见一位老人家,蹲在湖边洗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洗一篮野菜。那野菜水灵灵的,还带着清晨的露珠。老人家抬起头来,冲我们笑笑,露出缺了牙的牙床。那笑是憨憨的、纯纯的,就像这湖水一样,没有一丝杂质。我忽然觉得,这笑里藏着故乡最朴素的模样——无论走得多远,它总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你回来。

我们在一处平坦的湖岸停下来,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山上传来,脆生生的,像露珠滴落在荷叶上。风过处,送来阵阵油菜花香,甜丝丝的,沁人心脾。这时,不知是谁轻轻地哼起了歌,是那首老歌《我的祖国》:“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歌声在水面上飘着,散着,和着水汽,和着花香,竟有了几分空灵的味道。听着听着,心里便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眷恋——仿佛这歌、这水、这风,都是小时候就熟稔了的,只是离家久了,差点忘了。

我拣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流过,像是要告诉我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这水,从山上来,从林间来,从石缝里来,一滴一滴汇成这满湖的碧绿。它流过多少岁月?看过多少花开花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就这样静静地流着,从古至今,不舍昼夜。远处,几只白鹭正贴着水面低低地飞,翅膀一扇一扇地,优雅得像诗里的句子。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乡愁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不喧哗,却从不停止,像这湖水,在你心底深处,日夜流淌。

中午,我们去大树镇政府食堂吃饭。食堂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白桌布,倒也清爽。菜是地道的达县家常菜:酸菜鱼、腊肉炒蒜薹、凉拌折耳根、红烧牛肉……都是寻常做法,却格外有味道。镇上的干部陪着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说着九龙湖的事,说这些年水更清了,路也修好了,来游玩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的语气里,透着高兴,也透着期望。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像走亲戚一般。可我心里清楚,这哪里是走亲戚,这分明是回家的味道——是那种从小吃到大的、不用刻意记起却永远不会忘记的味道。

饭后,我们又到湖边去。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阳光照在湖面上,泛着粼粼的金光。几个孩子光着脚在浅水里摸螺蛳,笑声脆生生的,惊起几只白鹭。一位老作家感慨:“这才是生活啊!”是啊,这才是生活。没有车马的喧嚣,没有人事的纷扰,只有山,只有水,只有这慢慢流淌的时光。而我却觉得,这不仅仅是生活,这更是乡愁最好的模样——它不在远方,就在这一草一木、一饭一蔬里,安安静静地,陪着你。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沉默着。车窗外的山渐渐远了,湖也渐渐远了,但那份宁静却留在了心里。我想起王维的句子:“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以前读这诗,只觉得有意境,却体会不到其中的心境。今天看了九龙湖,忽然就懂了——那份淡泊,那份从容,那份与天地相往来的自在,不正是这山水给予我们的么?

达县是我的老家,我现在才知道,老家有这样一湖好水。这些年,我们总是忙着向外走,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看别人的山,别人的水,常常忽略了身边的风景。其实,美是不必远求的,它就在这里,在我们的家乡,在我们的身边,只等我们回头;而乡愁呢,也不是非要远走他乡才能生出的——它一直埋在我们骨子里,只要这样一方水土,便能唤醒。

九龙湖的水还在那里流淌着,静静地,悠悠地,从春流到夏,从秋流到冬。它不言语,却诉说着千言万语;它不张扬,却自有一番气象。这水,是达县的魂,是家乡的根,是我们这些游子心头永远化不开的那份乡愁。

夜深了,我坐在灯下,仿佛还能听见湖水拍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像呼吸,像家乡在轻轻地呼唤着我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