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10 作者:2026年04月21日![]()
又有好几周没有见着父亲了,周末又不想煮饭,于是给父亲打电话说,我要去他家蹭饭,父亲很爽快地答应了。
推开父亲家的门时,他正佝偻着背在厨房忙活。他将洗好的菜——连同一些发黄的叶子一点一点地抓进盆里,动作迟缓、笨拙。菜板上放着已经煮好的猪肉和香肠。待洗完菜,猪肉和香肠也不再烫手,他便切了起来。他切肉倒是很麻利,我刚去客厅喝了口水回来,猪肉和香肠都已经切好了,每一块猪肉比小孩的巴掌还厚实、粗大,每片香肠也起码有两寸长,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切菜从来不讲究形色,怎么顺手就怎么来,烙的饼像铁饼一样,又大又硬,如果带上战场当作武器,准能把敌人的脑袋砸个窟窿。他炒菜,常常不是炒煳,就是炒得软烂。有一次,我将他烧的汤晒到朋友圈,有位朋友说,那分明是一钵洗碗水。
父亲洗好菜后,一只手拿着菜刀,另一只手捂住菜板上的肥肉,“咚”的一声丢进锅里,然后转身抓了两把叶子菜放进锅里。他真会发明,居然用叶子菜炒肥肉!水汪汪的一锅,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翻炒了好几下。我想制止他,已来不及了,只好苦笑。
做事简单粗暴、潦草,是父亲的一贯作风,他干农活也同样延续着这股蛮劲。20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家也有不少包产地,因为父亲和母亲都是教师,农活只能在放学后抽空火急火燎地干。放学后,他和母亲总是在山坡上干到月亮高挂。因为是摸黑赶的活,所以地里会有很多杂草,晒干装进仓的粮食里也有很多灰尘甚至草屑。父亲说:“潦潦草草,仓都装不到;下下细细,吃个狗屁。”我们家请人修建新房后,谷子不够吃,向大爷家借,大爷和大娘嘴上不好说什么,心里却老大不愿意。
父亲擅长维修电器,还会拍照洗照片。因为这手艺,有一年县教育局调他去县电教馆,被他婉言谢绝了;后来区文教办又伸出橄榄枝,叫他去搞勤工俭学,又被他找借口推了。一分钱不花就调进县城或镇上,工作一段时间被提拔为领导也是很容易的事,别人想还没机会呢,可就被他这样白白葬送了。我们都埋怨父亲目光短浅,可他却振振有词,说母亲身体不好,不仅要经常回家照顾,还要干农活和家务。如果调远了,回家不方便,要养活一家人,又要供我们姊妹仨读书,他和母亲那点工资怎么够。前途和家庭,他毅然选择了后者。
我老家方圆几里的乡邻都知道父亲的手艺,也觉得收费合理,因此周末总有人将收录机、电视机、电风扇等家用电器背到我家来维修。父亲将这些电器摆放在饭桌上,掏出五脏六腑,反复调试、检查。有时遇到疑难故障,要检查好几个小时,甚至通宵达旦。有好几次,我半夜醒来,还看见父亲拿着电笔、万用表或电烙铁,或拿着图纸和实物反复对照线路,或拿着厚厚的资料查阅。无论耗时多久,只要不更换零件,父亲便不收钱,他说就当是练手艺。有些家庭条件不好的亲戚,父亲不仅不收他们的钱,反而还用好酒好菜招待他们。
其实,父亲在某些方面也好像不怎么“笨拙”。他初中毕业后,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军事院校。那年,他才15岁。在部队参加无线电班培训后,通过严格选拔,他进入通讯组成了一名优秀的发报员。他记性好,反应快,发电报和翻译电报又快又准。后来退役回地方上班,他成了本乡的一名初中物理教师。他对学生要求很严格,注重课堂质量,但从不搞题海战术,每次期末或升学考试,他所教班级的物理成绩总能登上全区第一的宝座。
父亲还抽空自学了二胡、风琴、口琴、笛子等乐器,还写得一手好字,也喜欢绘画。他将很多古诗词用毛笔写好,配上一些好看的画装饰,张贴在我们卧室的墙上或床头,让我们一睁眼就能看见。所以,我们小时候就能背诵很多古诗词。父亲空闲时,还会教我们练字、绘画,或在他的乐声中跳舞。我们至今都对艺术有浓厚的兴趣,或在某些方面还有点擅长,都应该归功于父亲对我们的早期启蒙。
“喝点酒吧!”父亲蹒跚着将饭菜摆上桌,又倒满一杯酒推到我面前。明知我不爱喝酒,他却总像对待老友般劝着。我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他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就像那些他修了几十年的电器里蜿蜒的线路。
我夹起一块水汪汪的回锅肉,慢慢品尝,忽然觉得并不难吃,软糯中居然还有些回甜。我忽然明白——父亲并不笨拙,他只是把人生所有的计算,都焊在了这个家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里。
□涂朝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