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10 作者:2026年04月21日![]()
有晚和朋友小聚,席间有人轻叹:“人生一辈子都是在做题,却没有正确答案。”我愣了一下,越想越觉得有几分道理。
人生是从做填空题开始的。
那天看到朋友的六岁女儿写作业,题目是:“春天来了,花儿______”她歪着头想了想,一笔一画填上“开了”。父亲给她打了个红勾,她高兴得举起本子满屋跑。我拿过来看,那个“开”字写得不算工整,却透着一种笃定。当然,这横线上还可以写“红了”,只不过孩子想不到那么多,她的世界简单,像春日的阳光,明亮而温暖。
后来,我们做的是选择题。
作为20世纪90年代的师范生,我们的选择不多,大多是回到乡下站上三尺讲台。如今的年轻人不同,大学毕业时,马上就会面临复杂而痛苦的抉择:考研还是就业?北漂还是还乡?无数人踌躇、权衡、焦虑,最终选择了一个,却在多年后的夜深人静时会想:如果当初选择了另一个,人生会不会不同?
人生有许多事,不是想明白了才去做,而是做了才会明白。柏拉图说,人生最遗憾的,莫过于轻易放弃了不该放弃的,固执坚持了不该坚持的。可问题是,谁能在选择的那一刻,就知道什么该放弃、什么该坚持呢?
再后来,我们开始做应用题。
应用题和前面两种题不同。填空题有空格提示,选择题有选项罗列,而应用题——它只给你一段生活场景的描述,条件隐含其中,甚至有些条件是矛盾的。你得自己读题,自己找条件,然后在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世界里,硬着头皮列出一个“解”来。
有位朋友,四十岁出头,在一家私企做中层。上个月约他吃饭,他迟到了半小时,进门就道歉:“妈住院了,刚从医院赶过来。”坐下来没吃几口,手机又响了,是女儿的班主任。他侧过身压低声音:“老师,我明天来。”挂了电话,他愣了几秒,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房贷四千元,孩子的补习费两千元,妈那边……”他掰着手指算,就像是在做一道怎么也解不完的题。算着算着,不说话了。
我没有接话。这些题,谁也没法绕开。
它就是应用题的样子。从来不问你“1+1等于几”,只给你一堆纠缠在一起的条件:老人的健康、孩子的学业、工作的压力、口袋里有限的钱……你得在这些条件里,找到一个当下能走得通的“解”。这个“解”必然不会完美——亲妈可能住不上舒适的病房,孩子可能上不了合适的补习班,你几头跑来跑去,必定累得一片茫然。
我们的应对之道,从来不是“找到最优解”,而是在约束条件下持续求解,持续本身就是目的。今天解出来了,明天条件变了,那就重新列式重新计算。
最难的是证明题。
证明“我”值得被爱,证明存在的意义。这道题最难解。从古至今的哲学家们一直在讨论“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道题甚至没有出题人——出题人就是你自己。
我们很像西西弗斯,那个被诸神惩罚的人,日复一日推石上山,石头滚下,再推,再滚下。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但如果阐释不出这个过程的意义,内心一定会痛苦无比。可证明给谁看?你吗?有人说,万物因对立而存在,因矛盾而发展,换句话说“我”是因“你”而存在,“我”为了“你”而拼搏。可是这个“你”到底是谁,又在哪里?
幸好人生试题的阅卷人最终还是自己,于是答案的正确与否就成了主观判断。只是在这场考试里,无数道题目本身塑造了我们:填空题教会我们规矩,选择题教会我们取舍,应用题教会我们坚韧,证明题教会我们自省。这些题就像一把刻刀,一刀一刀,把我们从混沌雕刻成现在的模样。
□文/图 廖天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