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达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赛前一周，噩耗像滚雪球一样砸来——伤病，停赛！连最乐观的老球迷都摇着头叹气：“这回，怕是真的不好扛了。”

然而，当一切好像陷入绝境时，才想起这里是古巴人的生活地——这里是达州。这片土地上的人，什么时候学会过认输？

比赛日下午，阳光明媚，临近傍晚依然如此，两万多个座位竟填得满满当当。入口处人潮涌动，那些熟悉的面孔竟然一个不少：光膀子的大爷举着象征巴人图腾的白虎队徽，小伙子把围巾缠了一胳膊，还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孩子的胸前挂着助威用的小喇叭。

比赛之前，賨人战舞那粗犷的呐喊、刚猛的舞步，震撼全场，仿佛在告诉所有人——我们的根在这里，我们的魂在这里，我们的信心，从来不曾离去。

两万多人齐声高歌，声浪撞击在看台的挡板上，又弹回球场中央。那一刻，场上的11个人，也许每个人都红了眼眶。

哨声响起。

谁都没想到，幸运来得这样突然，这样不可思议。

开场不到一分钟，右后卫四号张麒麟在后场拿球。这个像铁塔一样的汉子，从来干的都是苦活累活——大脚解围、飞身铲球、用身体堵枪眼。他很少成为镜头的焦点，也几乎从来不会在进球集锦里出现。可是那天，他抡起一脚，皮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似传似射，飘飘忽忽地飞向对方球门。对方门将显然也没料到，手忙脚乱地扑救，竟鬼使神差地把球漏了进去！

张麒麟愣住了。

然后，这个平日在场上沉默寡言、像块石头一样冷硬的后卫，猛地蹦了起来，攥着拳头怒吼着冲向角旗区。他跑得飞快，好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隐忍和汗水，都在这一刻尽情地宣泄出来。替补席上的队友们全都冲了过来，把他压在最底下。两万多人的看台炸开了锅，欢呼声几乎要把天空掀翻。

幸运之门一旦打开，便再也不会关上。

第18分钟，前锋周上智在禁区内觅得机会，一脚冷静推射，皮球应声入网。第23分钟，又是周上智，梅开二度。第36分钟，六号球员胡珂玮在禁区边缘拔脚怒射，一记世界波划破长空，直挂死角——4∶0！

上半场还没结束，比分牌上那耀眼的数字，让所有人都有了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看台上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搂着身边素不相识的人又唱又跳。伤停补时阶段，自贡队通过点球扳回一城，但那点小小的波澜，早已被滔天的喜悦淹没。

易边再战。

经过中场调整，自贡队像是换了一支队伍。他们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达州队的球门前突然风声鹤唳。险情一个接一个，每一次都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会落下。

就在这时，门将向阳一个人便筑起了一道墙。

对方前锋单刀直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向阳没有犹豫，没有退缩，他敏锐地判断出对方射门的时机，像猎豹般果断出击，张开双臂，在空中舒展开整个身体，稳稳地将那个势大力沉的皮球抱入怀中。巨大的惯性让他重重地撞上了对方前锋，两个人翻滚在草地上。

向阳倒地了。他痛苦地蜷缩着，在草皮上打了几个滚，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痛楚。可他始终没有松手，死死地把皮球护在胸口，像是护着自己的一切。教练的话语好像在他耳边一遍遍地回响——“向阳，你给我死死抱住！”

他抱住了皮球，球门守住了。

后来的比赛，双方你来我往，互有攻守，但4∶2的比分再也没有被改写。终场哨声响起的那一刻，两万多人的呐喊声汇成了一片海洋。球员们跑向看台，向那些始终站在那里的人们鞠躬致意。看台上没有人离开，广播播放起了《真心英雄》。场上的球员和看台上的球迷都大声歌唱了起来；“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钟，全力以赴我们心中的梦。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没有人能够随随便便成功……”

有人说，这场比赛是运气。开场那一分钟的运气，那几个神仙球一样的进球，都是运气。

可只有我们知道——哪有什么从天而降的运气？那不过是一个从未放弃过奔跑的后卫，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上坚守了一百次、一千次之后，命运终于忍不住朝他笑了笑；那不过是一个把“死死抱住”当成信仰的门将，在每一次倒下后都选择重新站起来，上天终于给他的嘉奖。

坚持才会有幸运。

不是因为幸运会偏爱谁，而是因为那些咬着牙、含着泪、一步都不肯退缩的人，总有一天，会把所有的苦难都熬成糖。

那天夜晚，达州的天空格外干净。看台上的人渐渐散去，但歌声还飘在风里——

输了一起扛，赢了一起狂。

我们永远在一起。

□廖天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