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9 作者:2026年02月10日![]()
□刘成
放学后的校园浸没在冬日柔和的斜阳里。操场中央两棵古老的黄葛树,像两位迟暮的老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迎送着风里奔跑长大的学子。那天,我正要拐出校门,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刘成,等一下。”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班主任孙老师。我停在原地,茫然地看着朝我快速走来的孙老师。记忆里,孙老师永远是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她眉目舒展,光洁的脸上时常挂着温和的笑意。
孙老师在我面前停住脚步,她的短卷发有几缕在耳畔微微飘起,被夕阳镀上一抹光亮。“刘成,明天礼拜天,我有件事想麻烦你,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孙老师很客气,语气里带着谦和。
我想都没想,慌忙点头,心里却有些忐忑:孙老师找我会有什么事呢?
孙老师见我一脸局促,笑笑,和煦的眼神在暖光里更加柔和:“刘成,老师觉得你字写得好,想请你帮忙抄写一篇稿子,准备投稿。”
我怔住了。班上字写得比我好的同学那么多,怎么会轮到我呢?嘴唇动了动,可我最终只笨拙地吐出两个字:“要得。”
我跟在老师身后进了语文教研室,里面弥漫着墨水和旧书的味道。孙老师从抽屉里取出几页稿纸递给我,我双手恭敬地接过。稿纸轻薄,我却感觉到十足的分量。我沉默地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用红笔修改处颇多。
“这是一篇关于《山行》的教案”,孙老师解释说。
回家吃过晚饭,我在寝室昏黄的台灯下,郑重其事地铺开稿纸,开始一字一句地誊写。客厅电视机的声音不时从门缝钻进来,平时我早就心痒痒的了,可那天却充耳不闻,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第一遍写错字,撕掉;第二遍墨水晕染,再撕;第三遍觉得不够端正……直到夜深,才完成一次还算满意的抄写。
我至今记得孙老师在教案里这样写道:“‘白云生处’的缥缈,不能简单地说教,而要让孩子们在学习中,切实感受那种若有若无、虚实相生的东方美学。”
第二天晌午,我敲响孙老师家的门。那是一家机关单位的职工宿舍,陈旧的筒子楼里,长长的过道一片阴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出一片亮光。
系着围裙的孙老师来开门,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笑着把我引进屋。房间方正,陈设简陋,斑驳的木质地板,走在上面有轻微的声响。
孙老师招呼我在屋里唯一的长椅上坐下,她站在一旁,一页页地翻看抄写的稿子,看得很慢。
“真好”,孙老师轻声说,“比老师想象的还要好。”
这时,我看到长椅对面的茶几上,摆放着包面的食材——面皮薄得透光,粉嫩的肉馅里点缀着金黄虾米。包好的包面,整整齐齐地排在一个大盘子里,每一个都仔细地捏出精致的皱褶,边缘微微翘起,像一群跳着整齐群舞的小白鸽。
老师收起稿子,向我道谢。我起身准备离开,老师忙拉住我说:“今天家里包了包面,特意放了虾米,你一定要尝尝。”说完,她用干净的塑料袋装进一大捧包面,仔细系好后交给我:“带回去煮了吃。”
我红着脸连声推辞着,不了不了。孙老师执意塞进我手里:“让你在这儿吃,你可能会不好意思。带回去,和家人一起尝尝。”
最终,我接过了那一袋盛满老师温情的包面。出门走了好大一截,在下楼梯时我忍不住回头,孙老师还站在门口那片光里。油漆斑驳的地板,过道两旁紧闭的房门,只有老师家的门敞开着。她微笑着朝我挥手,微弱的光线从身后的室内溢出来,勾勒出她娟秀挺直的身影。
那是20世纪80年代末,我当时十二岁。
人生潮来又潮往。后来,我经历了很多——失学、工作、下岗,最后在小城开了家小相馆。日子起起伏伏,但我有时会想起那年冬日午后,想起“缥缈”的注解,想起包面里若隐若现的虾米,想起孙老师站在光里的样子。
春节临近,一天我坐在店里发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停在玻璃门前,迟疑地对屋里的我问:“是刘成吗?”
竟是多年未见的孙老师!我忙起身迎上前。眼前的孙老师,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而素净,但微笑依旧亲切。孙老师进屋,我们面对面地坐定。我心里算着,至今最后一次看见孙老师,是二十年前。2019年举行的毕业三十年同学会,再往前的同学小聚,孙老师都曾想办法联系上我,可我最终没参加。2007年,开州门户网站举办了一个征文比赛,我怀着试试的心态,写了一篇回忆孙老师的短文投稿,意外得了第一名。那场比赛的奖品是什么我不记得了,可当时那种被肯定的满足感至今难忘。那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迄今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跟“文学”沾边的珍贵经历。那篇满溢着对孙老师感激之情的文字,好几年之后才通过微信发给孙老师。孙老师看后流泪了,她在微信里回复我说,从事了一辈子教育工作,感觉很值得。
一阵嘘寒问暖过后,孙老师从口袋里取出几个叠在一起的红包。
“快过年了”,孙老师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给你们一家准备了一点心意。”她慢慢展开,露出四个大小一致的红包,每一个都平平整整。“这两个是给你和你爱人的,这两个是给两个孙子的。”她的手指轻轻点在对应的红包上,动作细致得像在布置什么珍贵的物什。
我一时语塞,起身,手不自觉地搓起来。“老师,这怎么行……”声音卡在喉咙里。
孙老师也跟着起身,轻轻拉过我的手,将红包放进我的掌心,再帮我合上手指。“不许推,快过年了!”她的手很温暖,一如当年,然后很快松开,像是完成了一个小心谨慎的仪式。
我的喉结滚动着,无数情绪在胸腔里翻腾。那些情谊,隔着漫长四十年,山崩海啸般地朝我飞奔而来,最后却只化作低哑的一声:“老师……”眼眶已经发热,我不敢再多说,怕泄露了声音里的颤抖。
孙老师拍拍我的胳膊,像母亲一样轻柔。她注视着我,片刻才说:“好好的哈!都要好好的。”
农历新年的街上,车水马龙。我站在店门口,目送孙老师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四十年前的稿纸和包面,化作了如今掌心里的红包,同样沉甸甸的。那红,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冬日下午的太阳——温温柔柔的,不刺眼,却足以照亮漫长岁月里每一个晦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