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

版次:08    作者:2026年02月10日

王梦 摄

□胡启涌

昨夜的风,悄悄地从院子里溜过,不料被几株预谋已久的红梅拦截。经过一夜的缠绵,矜持了整个冬天的红梅,彻底输给了一夜春风。第二天,枝丫间冒出了无数的花苞,一个挨一个伏在枝条上,像一群穿着大红盛装的胖娃,一脸惺忪、满腮羞红。润物细无声的小雨,紧跟在春风的身后,在春雨的怂恿下,花苞纷纷吐艳枝头,占尽风光。

瓦房上的积雪刚刚融化,藏在屋檐下的麻雀,就“叽叽喳喳”地呼上同伴,展开双翅滑向红梅,停落在枝头。水珠还留在花瓣上,欲滴未滴,晶亮透明,实在经不起一群麻雀突如其来的惊吓,滴滴玉露,纷纷落地。地面上的草仍低调地黄着,它明白这是红梅的馈赠,照单收下了带有梅香的水珠,开始酝酿一场欢迎春天的盛大仪式。一对喜鹊大大咧咧地落在梅树上,在枝丫间蹦上跳下,悦耳的叫声,欢快的舞步,只有腰缠春光的人才能读懂这幅“喜上梅梢”的风景。

离家不远处,有一个人工湖,在长长的冬天里已瘦了很久,虽然不大,仍然有芦苇丛,有水鸟。春风吹开湖面的薄冰时,湖水就开始迫不及待地丰盈起来。几只不知是留冬未走还是如约飞来的白鹭,站在湖边的浅水里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湖水,无论是在觅食,还是顾影自盼,都与这一湖春水有关。我没有去打扰白鹭与春水的对视,悄悄地从它们身后绕过,往山坳口的那条山路走去。

弯弯曲曲的山路,是大山的封面,山林无疑是一部厚实的书,我急切地想读懂山路,读懂山林,情愿做一个动词,走进山林的章节里。春风含情,荡漾满山,小草怯生生地探出了头,朝着春风吹来的方向,不停地低头致谢。满地的落叶,是上个季节留给大山的厚礼,见春风得意,知趣地发出簌簌细碎的声音讨好春风。这个情意春风没有领,它要为春天的到来清场,“呼呼呼”几下将落叶吹走,好让满山的树木列队出场,做好更换绿色盛装的准备。几丛芭蕉在山路的拐弯处豁然出现,芭蕉从来就是自带气场的,春风刚与它碰面,它就急急地长出书卷状的叶子,期待春风在上面写出最煽情的诗句。

春风急着赶路,山林里的事已由阳光接管。阳光不负春风,大块大块地穿过萧疏的林子,直直地打在河边的几块菜地上。阳光下的白菜和萝卜,开始疯狂抽薹,黄色的花朵追着阳光盛开,一片欢腾。一湾河水绿如翡翠,水草葳蕤轻荡在湛蓝的河水里。是水草映绿了河水,还是河水浸绿了水草,这是春风都无法知道的事。鱼儿和水鸟更不想掺和这场争执,抬头瞥一眼河面后又潜入水中,任河水与水草相互赌气式地绿着。

这里是一个水库,水面开阔,粼粼湖水将一座长满松树的小山包围。四面环水的小山成了水鸟的天堂,偌大的水库就是水鸟们的开放式“厨房”,每顿都是鲜餐上桌。这里鲜有钓客,偶尔遇上,我会主动上前搭讪聊上几句。我笃定地认为,没有钓客的河流是不完整的,就会离唐诗宋词越远,如没有芦苇的秋水,一定会被《诗经》遗忘。在这和风阵阵的初春,适合一个人在岸边坐坐,看澹澹绿水,看水鸟游弋。或是索性躺在草坪上,双手为枕,仰望天空,去猜想哪一朵云里带有雨水,去猜想每一只水鸟的心事。

河边的几块菜地绿意盎然,菜地边的篱笆挡不住直来直往的春风。我每次来到河边,都会遇上一位大娘在菜地里忙着。经常遇见,彼此相熟,她说这里原来住着十多户人家,一条小河从寨子中间穿过,人们淘米洗衣、灌溉饮用都与这条小河朝暮相依。筑上堤坝后,小河变成了水库,满满的一湾碧水,把曾经的烟火全部淹没。她的家曾在这里,前些年与邻居集体搬迁。她说话柔和,让人轻易听出对旧时光的浓浓眷恋。她有空就来这里侍弄菜园,陪陪草本唠叨几句,看河水,看远山,用回忆打捞一下没有走远的过去。她家菜地里的白菜,在春风里长出了肥肥的菜薹,争着开出了黄黄的小花。她弯腰掐着菜薹,半抱在怀中,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她习惯了与河流相处,习惯了在风中生活,这块菜地是她每天的牵挂,也是她简单而丰富的日常,到处都生长着她的回忆和希冀。菜地边站着一棵光秃秃的乌桕树,一对喜鹊奔忙在春风里,它们知道怎样安慰菜地的主人,正在树上高调搭建一个新的村庄。

春风吹拂处,一切都会精彩起来,包括瘦了很久的山路和湖水,包括渐渐泛绿的山林与河岸。在初春的时光里,我已正式向急着赶路的春风打听,野花何时开满山岗,青草何时染绿田野,蝴蝶何时翩翩飞来,我好与万物一起,心无旁骛地奔向蓬勃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