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7 作者:2026年02月06日![]()
□何倩
一日,在冰箱的冷藏室里发现了一袋葱头,深黄色的葱衣里包裹着月牙白葱头,葱头顶端居然冒出了一抹抹绿芽。
一缕乡愁就像那些绿芽,在层层外壳的包裹中萌动,似乎要从胸口钻出来。年近九十岁的父亲,离开故乡火盐岩村十几年了,那份对故土的思念,一年比一年浓。他日复一日地在我的耳边嘟囔:“我要回老家,我要回老家……”工作生活皆在城市里的我,对父亲要回故乡定居的愿望爱莫能助。我只能在公休日领着他,去城郊的田间地头走一走,看一看熟悉的农作物望梅止渴。
这袋葱头让我灵机一动:何不把故乡种在花盆里,让它在城市里自由生长!
我兴冲冲地跑到西山,挖回一大袋新鲜的泥土。西山的泥土与故乡的泥土略微不同,故乡的泥土是被乡民养着的,极其肥沃。西山的泥土是黄泥,我找来一些农家肥,一铲一铲地将它们与西山的黄泥混合均匀,终于有了故土的模样。
那日,我用虔诚的姿态,把葱头种在窗台上的花盆里。那是一个白底青花瓷花盆,颇为淡雅。高雅的花盆和朴实的葱在一起,竟离奇和谐。
从此,我常常追逐着日光,把花盆挪到日光充足的地方。眼看着那葱头上的绿芽一天天地长高长壮,逐渐繁盛起来。不久,便长出了一盆绿油油的葱苗,高约15厘米,和故乡田埂边的葱苗一样。
一日,我在厨房做晚餐,晚餐的主食便是故乡磨坊里制作的面条。这面条,麦香浓郁,久煮不烂,也不糊汤。父亲蹒跚地走进厨房,又开始在我耳边嘟囔:“还是老家好!送我回老家……”
“爸,在阳台上掐一把葱来!”
我故意打断他的话,父亲虽然有些执念,但还是听我的话,就像小时候我听他的话一样。他慢慢地走到窗前,打开窗户。突然看见那盆长得正茂盛的葱苗时,笑意瞬间涌上他苍老的容颜。眉开眼笑间,他兴奋地伸出颤巍巍的双手,一手稳稳地扶住根部,一手小心翼翼地掐葱。他掐了一根,又掐了一根,掐着掐着便笑出声来。锅里的面汤“咕咕”地翻腾,浓郁的麦香味儿弥漫在厨房里。父亲拿着一小把葱走进厨房说:“幺女,还记得吗?你小时候,面条刚下锅,你妈叫你去田埂边掐葱。你一溜烟就把葱掐回来,面条配上葱花,香得很哪!”
可不是嘛。小时候,母亲总唤我:“幺女,去田埂边掐把葱回来!”我穿着布鞋跑过泥泞的田埂,风里飘着旧石沟特有的泥土气息,混着豌豆花的淡香。如今想来,那些跟着母亲摘菜、跟着父亲侍弄庄稼的日子,早像老家的井水,清冽冽地浸润着往后的年年月月,帮我扛过了不少难挨的时光。如今,它不仅滋养着我,也滋养着年迈的父亲。
从此,那盆葱苗,成了我们移动的故乡。现在,我才留意到,小区的廊檐下、墙根边,竟藏着许多这样的“故乡”——我们小区是学区房,住满了陪读的异乡人。小区的景致不算差,夏有黄葛兰暗香浮动,秋有金桂十里飘香,三角梅的姹紫嫣红,终年在院墙边热烈绽放。可这些,终究抵不过异乡人心头的乡愁。雪白的旧浴缸里,肥硕的红苕藤和紫红的折耳根正茁壮地生长;四四方方的泡沫箱里,青菜的叶子仰脸沐浴着阳光;古朴的瓦窑罐里,名贵的黄精顶着茂密的叶子,旁逸斜出……每一盆都是一个微缩的故土,一个安放乡愁的地方。
后来,我也扩大“版图”,在自家窗台下放置了几个花盆,种上小白菜、豌豆和油麦菜。从此,日子便在忙碌与照料中有了新的韵味。看着它们冒芽、抽叶,在雨水中欢畅,在阳光下油亮,仿佛一段失落的时光正被慢慢养大。掐一片豌豆叶,那清冽的香气瞬间连通岁月——正是童年的山坡上,阳光晒裂豆荚,“嘭”的一声迸发出的味道。
眼前这片豌豆地,在阳光下漾开一片故乡的绿。父亲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窗外,夕阳正给各家的“花盆故乡”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原来,故乡从未走远,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长在花盆里,在我们的生活中扎根、生长。这或许便是现代人的乡愁:无法落叶归根,就要学会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