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4 作者:2026年02月06日![]()
□张竣钦/大竹县职业中学2027届综合6班
高二的一个深秋,当我翻开《古诗文鉴赏》,又看到那首熟悉的《蒹葭》时,陈老师端着茶杯的身影再次浮现在我眼前。
陈老师是我初中时期的语文老师,他总是在早读铃响前就已立在讲台一侧。晨光斜切过他青灰色的夹克,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那时我们很怕他,因为他的严格是具体可触的:课文背诵差一个字,就要重头来过;早读迟到一分钟,便要捧着课本在走廊站成一尊雕塑;作文里的每一个“的、地、得”都要分明,红笔圈改的痕迹像严谨的棋局。
初三的日子被试卷染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灰白。唯有他的语文课,偶尔会漏进别样的光。一个燥热的午后,他忽然停下枯燥的课文讲解,转而让我们听窗外骤起的蝉鸣。“记住这个声音……”他吹了吹杯子里飘浮的茶叶,“蝉的声音如此响亮,可它鸣叫之前却要在黑暗中蛰伏二到十七年。我们读书,又何尝不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发出足够响亮的声音?”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粒石子落入水面,在我的心里荡漾起一圈圈涟漪。
真正走近陈老师是在一个深秋的傍晚。我因修改白天未完成的错题而留下,暮色从窗棂漫进来,淹没了半间教室。他端着茶杯往教室里扫了一眼,随后带我走进办公室。暖黄的台灯将他花白的鬓角镀上一层柔光,却又在桌面铺开的作业上晕开一圈暖黄。见我站着,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没有问我留下来的原因,他只推过来一本摊开的《诗经》,指着“溯洄从之,道阻且长”这句诗:“看看这句诗,你能看到些什么?”我眉头紧锁,使劲盯着那句诗,还是没有盯出什么所以然来,只好摇摇头。见我这样,他将那本《诗经》抽回,喝了口仅剩不多的茶水:“那你把这句诗背下吧。”
我们在办公室并没有多谈,他只是安静地批改作业,而我埋头抄写错题。某一刻他忽然停下笔,站起身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将杯中剩下的茶一饮而尽:“学习生涯就像这晚霞,你觉得很长,其实一回头,天就黑了。”没头没尾,轻得像叹息的话,却在那年的我心里掷出了回响。
后来我注意到了更多细节:他批改作文时,会在精彩的句子旁画一个小小的波浪线,像湖面的涟漪;他批评人时眉头紧锁,眼底却总藏着极淡的、近乎歉意的神色;每到冬季,他总会提前几分钟下课,“出去晒晒太阳,多跑跑”。我发觉他好像并不像想象中那般严厉,于是亲近了些许,后来我还当上了语文课代表。
毕业前最后一课,他少有的将茶杯忘在家里。讲完《送东阳马生序》,他沉默了很久。黑板上的“勤且艰”三个字映在夕阳里,细细的粉笔灰在他肩头闪着光,像温柔的雪。“这些字现在看是课文,”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多年后,总会成为你们人生里的某盏灯。”
下课后,我抱着一摞作业本敲了敲办公室的门。他正整理着教案,听见声音抬起头,眼角细密的纹路里嵌着暮色。他接过作业本放在桌上,窗外最后一抹霞光正掠过香樟树梢,像一行不忍收笔的朱砂。
我从《古诗文鉴赏》里抬起头,仿佛清晰地看见,那些晨读时陈老师立在门外的身影,那些被他咽下的苦涩的茶水,那些红笔写下的批注——原来都在进行着某种安静的铺垫。他并非在教我们应对中考,而是在我们还来不及懂得离别的年纪,提前将告别的礼物,藏进了那些看似严厉的要求里。此刻,再看那句“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我似乎明白了一点。
亲爱的陈老师,如今几年过去了,我才开始读懂您当年那些沉默的晨昏。您给我们的不仅是一把打开文字的钥匙,更是一种目光——让穿行在题海中的我们,依然能在某个疲惫的黄昏,认出天边那片和当年一样,正在慢慢燃烧、慢慢沉淀的霞光。当我在往后的长路上独自前行时,我的眼里总会浮现您的身影,您不仅是老师,更是为我指明前进方向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