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轻轻地熄了

版次:08    作者:2026年02月05日

□谭蕾

2月1日晚九点三十六分,师母在电话里哽咽着说出那句话时,我正对着电脑里一份未完成的歌词发呆。窗外是寻常的市井灯火,电话这头,我的世界却陡然转为了静音。愣了半晌,眼泪才后知后觉地滚下来,烫得厉害。

梅光辉老师——我的恩师,您真的走了?

最后一次见您,是在医院的病房。我们知道,您累了。不是身体上被病痛折磨的累,是那种灯油熬尽了,火苗飘忽着,心里却仍想多亮一亮的、最后的坚持。您最后的日子里,常常沉默,不愿意配合治疗。疼得厉害时,您也忍着不出声,只是眉头紧蹙,那里面锁着的,除了痛,是不是还有不甘和牵挂?还是对这片巴山蜀水,还没谱完的眷恋?

您这一生,从西南师大的文墨,到中央音乐学院的金色音符,您把根深深扎在了巴渠的泥土里。一千多部作品,七次“五个一工程”奖……这些数字让无数人惊叹,都说您“德艺双馨”,头衔列出来长长一串。但此刻,我只想您好好地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我害怕心里那根被拧紧的弦,在听到那些熟悉的、您惯用的民歌转调时,“啪”的一声断了。

您总说,音乐不在高高的殿堂,在坡上劳作的号子里,在渠江船工的吼声里,在街头巷尾带着烟火气的俚语小调里。

您总对我说:“你还年轻,永远不要放弃努力。”这句话,是鞭子,也是蜜糖。我获奖时,您用它压我的骄气;我挫败时,您用它点燃我的希望。现在我才琢磨出这句话里深层的滋味——您是怕自己来不及,怕手里的线传不下去,怕心里那片巴山雨、渠江风,后生们听不懂、描不出、传不走。

追悼会上,我望着鲜花丛中您安详的遗容,心里是那种揪着的、实实在在的痛。那些悼词,平实而滚烫,说的都是您做过的事,爱过的人,眷恋的乡土;每一句,都砸在我的心坎上。厅堂里放的不是哀乐,是您写的那首《巴山夜雨》,旋律清澈又厚重。

这些年,我笨拙地写下的那些词句,经您一点拨,便有了骨骼,有了气血,竟也能飞来大大小小的奖项。领奖台上那片刻的光,源头是您书房那盏常亮到深夜的灯。如今,灯猝然灭了,巴渠文艺的天空,塌了一角。

老师,在您生命最后的那段日子,您望向窗外的沉默,或许不是放弃。您是在听,听这土地上最后的、属于您的声音。雨水敲打世间万物,不就是最盛大也是最私密的告别交响吗?您只是太爱这里了,爱到不忍用痛苦的呻吟和仪器的嘈杂,作为告别这片土地的背景音。您选择静静地听,把最后的旋律,藏在心里,化在雨里。

那盏燃了七十二年的灯,慢慢地熄了,您轻轻地走了。但您别担心,您点亮的那些星星火苗,还在!渠江的水不会停,巴山的雨还会下。我们这群被您浇灌过的后生,会在您深爱的这片土地上努力地接着写,接着唱,传承您的精神,续写您的辉煌。

老师,您放心。那支笔,我已握紧。您点亮的火,依旧在我心头燃烧。巴山的月、渠江的风、街巷的烟火、田野的吆喝……这些您深爱了一辈子、描摹了一辈子的声音与画卷,会在新时代的旋律中永生!

恩师,您一路走好。您诗篇里的巴山渠水,从此有了永恒的韵脚;您只是化成了最自由的音符,融进了巴山永不消散的云雾,化作了渠江长流不息的波涛。从此,每一声乡音,都是您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