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走人户

版次:07    作者:2026年02月05日

□甘元俊

走人户,是川东北一带老百姓的风俗习惯,有平时与过年之分。平时走人户,多是亲戚邻里因红白喜事相互走动、礼尚往来的一种方式。而过年走人户就不同了,家家户户都非常重视,像完成一件大事,特别有仪式感。

农村有大年初一不走人户的说法,所以家家户户大多选在大年初二走人户。从我记事起,每年大年初二,乡间的小路上大多数是走人户的人,络绎不绝,简直是乡村一道最鲜亮的风景。

小时候,我特别羡慕生产队其他人家的孩子。他们过年不仅能去外婆家,还可以走姑姑家。我们家就不一样了,父亲只有兄弟三个,没有姐妹,自然少了姑姑这门亲戚。幸好,母亲那边还有妹妹和弟弟,只是姨妈家太远,得走一个半钟头,平常只有姨父姨妈过生日才去。过年走人户,去外婆家就成了不二之选。

去外婆家得走一个钟头。说是路,其实就是田埂连着山坡。一眼望去,弯弯曲曲的小路上全是人。母亲眼睛尖,光看人影就能猜出:这两口子带着娃,准是回娘家的;那个背着包独自走的小伙子,八成是去接对象的;手牵手笑眯眯的,肯定是刚结婚的新人……

走人户时,我们小孩最盼的,当然是压岁钱。虽然每人只有五毛,却能让我们高兴好几天。外婆对我们的疼爱,除了压岁钱,更体现在吃食上。中午那顿饭,腊肉香肠不用说,还有平常很难吃到的烧白、肘子,特别丰盛。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几双筷子像雨点似的往碗里落。

外婆家在一个很大的三重堂院子里,屋后有个大晒坝,过年就成了小孩们的“战场”。我们把捡来的树枝当作宝剑,在晒坝上“打仗”。玩累了,就躺在草堆旁晒太阳,数天上的云朵。冬天的太阳软绵绵的,晒得人懒洋洋的。若是遇上别家来走人户的小孩,两队人就拉开架势“厮杀”,直到有大人在坡下喊:“二娃,回家吃炒花生咯!”大伙才一哄而散。

下午四点钟左右,父母就和姨妈姨父商量着要回去了。临走之前,母亲和姨妈总要嘱咐我们:听话,别去水边玩,过两天就回来。我们嘴上答应,心早就飞到晚上外婆要炸的酥肉那儿去了。

我们每次去外婆家,都要住上两三天。我们家离外婆家近些,每年都会接她来住上一阵。外婆也公平,先来我们家几天,再去姨妈家几天,最后又绕回我们家,我们家就像中转站似的。过完元宵节,外婆总会念叨:“该回去啦,你外公一个人在家,饭都不会煮。”母亲再三挽留也留不住。

我们家屋后有一段很陡的坡路,外婆有点喘病,爬坡费劲,回去时总要人送一程。父母送过,哥哥姐姐也送过,但我送得最多。每次送到名叫“小岩口”的小山洞那里,外婆总要歇一会儿。等外婆不再大口大口地喘粗气了,才从棉袄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手帕,一层层地打开,小心地抽出一张五毛钱的纸币塞给我。

“拿去买笔墨,”外婆总是这么说,“你耳垂肉厚,将来肯定最有出息……”这话她不只对我说,也当着父母和兄弟姐妹的面说过。不知道后来我能吃上“公家饭”,是不是真让外婆说中了。

去外婆家走人户,我几乎从没落下过。稍大点,我每次去总爱在外婆家的房前屋后转转。成年后,我也曾在大年初二去接女朋友到我们家过年,当时那种激动的心情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当年,我就结了婚,并有了女儿,也曾背着不到一岁的娃去外婆家,也把外婆接到我们家过年。

可是,就在女儿快满一岁那年冬天,外婆却突然走了。从那以后,我就没外婆家可去了……那条曾经挤满走人户的乡间小路,渐渐长满了草,田埂上再也看不到穿新衣、背腊肉的新女婿,也听不到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

其实,过年走人户,远不止拜年、串门那么简单,它更是一场亲情的确认,是家族牵挂的无声延续。如今,过年走人户的规矩虽然还在,可味道却有些不同了。从前路远难行,翻山越岭,那份盼着见面的心,走得再累也欢喜。现在路好通车,见面容易,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反倒成了难事。连那份换上最好的衣裳、提着礼物出门的郑重心情,也好像随着日子,慢慢淡了。

亲戚若是不走动,就生会分。要是过年都不走动,更待何时呢?其实,不管形式怎么变,人心里对亲情的念想、对团圆的盼望、对那个“家”字的依恋,却从没有变过。就像我总记得去外婆家的那条田埂路,弯弯绕绕,阳光下总有人影在晃动。其实,有些路,走了,就印在脚底;有些人,见了,就搁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