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孝才

霜降一过，低山一带的拐枣就可以开打了。

从低山到高山，一季拐枣能打到腊月间。

拐枣树是杂树，很少见直溜挺拔高大的，大多长得七歪八拐。若是寻常杂树，一般都让山里人给砍了。就算当柴烧，青冈、皂角树也比它强。所以蓄着，就为它能结拐枣。

拐枣像无花果，果子总在不经意间就从树杈叶梢里长出来，歪歪扭扭似干似丫，竹节虫一般。一串串小枣核一般的果粒儿，从浅绿到浅黄最后变成浅浅的棕红色，淡淡的果香在不算繁茂的枝叶间弥漫开来，蜜蜂、果蝇“嗡嗡嘤嘤”，鸟儿、松鼠飞来跳去的，拐枣就熟了。不认识拐枣的城里人，很难把拐枣和枝丫分得清，毕竟它长得弯弯拐拐七齿八牙，如果不说它能吃，没人会相信它不是柴呀棍儿啥的。拐枣拐枣，似拐似枣，这名儿贱却是恰如其分，也好记。

近几年山里很多野果树，如野柿子、山梨、木瓜等渐渐绝迹，或是向更高更远的山里迁徙，拐枣也不例外。我住的这山村，往年田间地头房前屋后总能见到拐枣树，这几年只在后山脚下还有十来棵了。虽然年年还在挂果，产量却是减了三四成。长在低处的果树，大都枯死了；没枯死的，也光长枝干不结果。

拐枣皮薄肉厚香香甜甜，是山里娃娃和女人家的零嘴儿，更是男人泡酒绝无仅有的恩赐，男女老少真正的心头好。现在金贵了，更是爱惜得不行。

收获季还没到，拐枣树的主家便开始悄悄准备打拐枣的工具。过去果子多，大张旗鼓地打，大大方方送人都不算啥；现在，树少果子少，送一个不送一个容易得罪人，只有先打下来看人情说话了。

打拐枣的工具是竹竿，楠竹毛竹还不行，必须是老斑竹才好。老斑竹竹竿细长，趁手。齐根砍了，竹梢拇指粗细处断尖，剔去枝叶，一根打拐枣的工具就成了。这样的竹竿足有四五米长，加上竹梯，再高的树丫也能够着。竹竿牢实，其尖端却是弹簧一样的软。这样的竹竿伸到拐枣树的枝丫间，够到拐枣的细枝，轻轻一抖一弹，枝条儿就从枝干上剥离开，簌簌地往地下掉落。这是现在的打法，轻举轻打小心翼翼就怕伤了果子。过去呢？只管挥起竹竿照着树梢“噼里啪啦”一阵击打，枝叶横飞间，拐枣就抖落一地。树下等着的人，通常是娃娃和女人家，只管挑完整的拐枣往背篼、提篮里放就行。

拐枣成熟的季节刚好是油桐下树，打拐枣的竹竿还可以用作打“桐子”。常常见男人们像猴儿一样呼呼呼地爬上树冠，晃晃悠悠地挥舞着竹竿使劲打，看着都带劲儿。一天下来不叫一声累，那一定是喝了一盏半碗头年泡的拐枣酒。山里人不懂养生也稀罕钱，别说海马鹿茸人参，就是枸杞大枣这些大路货也是舍不得买的。要泡酒首选拐枣，奢侈点的也就丢几块黄精，山里人管它叫“老虎姜”，也是山里寻常物，随手能采得着的。酒是村里酒坊自酿的高粱、苞谷或谷子酒，浓烈醇厚，一二十元钱一斤。村里妇人平日里和男人说话总是冲，烟钱酒钱卡得都紧，但到了拐枣成熟的时节，她们倒是一个比一个舍得了。常常见女人提着塑料桶，整桶整桶打了白酒往玻璃坛子瓦罐里倒，里面垫着洗得干干净净的上好拐枣。拐枣糖分高，皮儿薄易渗透，不出三两月，清清亮亮的白酒成了金灿灿的黄浆，拐枣酒就可以喝了。这时候，正是数九寒冬，年节也到了，正是喝酒的好时节。

酒是拐枣最好的搭配。山里住久了，我就想学着山里人泡酒。没有一种野果能像拐枣这样，天南地北地单单成就了一个用处，以至于提起拐枣，人们嘴里蹦出的第一个词组就是拐枣酒。这么说来，不知是酒成就了拐枣长长的念想，还是拐枣成就了酒的名头呢？

不必纠结。看一树拐枣，只管打只管泡只管喝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