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明灯

版次:08    作者:2025年11月21日

□林佐成

那年,我怀揣文学梦,放弃即将毕业的中文专科自学考试,选择了离职进修。

满以为进了大学校园,便可以受到良好的文学熏陶,从而一步步靠近缪斯女神。谁知,读书生活不过是按部就班地上课、考试,除了偶尔去阅览室翻翻文学杂志,去图书馆借几本小说,然后就是写写无病呻吟的稿子,实在了无生趣。

两年后,我又无奈地回到原学校任教,一切如旧。想起当初那个梦想,内心不甘,我订阅了好几种文学期刊,以期读出想要的东西。然而,梦想并不如期而至。就在这当儿,听同事说,县文教局有个搞创作的何世进老师,如何关爱文学青年,我心里一动。

那是一个周末,我忐忑不安地来到文教局四楼的创作办公室。一位个子不高精神抖擞的五十多岁男子迎了出来。我说明来意,他热情地邀我进屋,并告诉我,他就是我要找的人。进屋后才发现,办公室还有两个与我年龄相仿的青年,正埋头写着什么。后来,我才知道,这两个来自农村的文学青年,何老师专门将他们叫到办公室从事创作并免费提供住宿。想到何老师如此热心,一股暖流便涌上心头。

此后,每逢周末有空,我便带着写好的稿子,骑着自行车赶往县城。何老师收到稿子,无论有多忙,都会放下活计,对稿子进行精心修改。他的点拨,让我受益匪浅。

去的时间多了,我发现,周末找他请教的,远不止我一人,他们中有工人,有机关干部,有学生……何老师对他们都很热心。

后来,因为家里改建房屋,自己忙完教学,便一头扎进砖头、水泥、沙石中,成天累得腰酸背痛,哪还有时间与精力读书写作。待新房建好,已是一年后。想起这一年来,没去过文教局一次,没动笔写过一个字,哪还有勇气再去面见何老师。

秋季开学不久,我安排好班上的相关事务,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发呆。“林老师,何老师叫你一定要去找找他。”学校一位大姐推门而进。我站起身,一怔,既高兴又惶惑。都过去一年多了,何老师还惦记着我,然而,这么长时间,我竟然一个字都不曾写,书也很少读,如果问起来,该如何回答?

两天后,我在惴惴不安中来到文教局创作办公室,何老师正在奋笔疾书。他转头看见我,迅即站起身。“佐成,好久不见,来来来。”他热情地招呼着,要我进去坐。我磨蹭着往里走,选了离他较远的位置坐下。谁知,他并没批评我的懒散,而是和颜悦色地告诉我,他联系了一些单位,准备编写一本书,要我去这些单位采写,到时会有些薄酬。我听着,先前悬在心里的石头,“咚”地落了下来。后来,我把稿子写好交给他,他夸赞了几句,然后语重心长地告诫我:你的文字基础不错,都付出了那么多,如果现在丢了,实在可惜。我重重地点着头,就像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盏灯,把我心中的雾霾,驱散得干干净净。

现在想来,如果当初何老师不再过问关心我,我真会丢下心爱的文字。

我又不时去文教局创作办公室,或读书,或写作。何老师依旧忙忙碌碌,邀请省、市作家到本地召开作品研讨会;挎着帆布包去乡下采访……六十多岁的他,就像铆足劲的发条,永远都停歇不下来。

2004年9月初,达州暴发特大洪灾。洪水退去后,何老师第一时间奔赴灾区,早出晚归采访完本地洪灾,又奔向宣汉、达县等地。九月的天气本就炎热,他在烈日下一走就是多天,身体透支可想而知。我们都捏着一把汗,并时时提醒他,天气炎热,一定要休息好。他呵呵一笑,“没事,没事!”说完,把帆布包一挎,遮阳帽一戴,又出门了。几个月后,根据采访内容,他撰写的长篇报告文学《巴渠战洪图》如期出版。然而,就在此后不久,他因胆结石突发,住院治疗中引发脑梗,进而造成偏瘫。

待我赶到市中心医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轮椅上的何老师,双目空洞,脸颊瘦削,一头青丝全成了白发,哪里还有从前的半点神采?我心里一酸,轻轻叫了声何老师,问了问病情,叮嘱他好好养病,争取早日站起来。他木木地点着头。我明白,一个痴恋文学,为文学经常四处奔走的老人,现在只能与轮椅相伴,内心何其伤痛。

何老师出院后,就去了乐山的小儿子处休养。大约一年后,好消息传来,他身体恢复得不错,虽然走路有些摇晃,但基本可以不用坐轮椅。更高兴的是,自中央电视台2008年到乐山采访他几年前撰写的长篇传记《吴宓的情感世界》后,他又拿起笔,不到半年时间,创作出长篇纪实文学《吴宓的后半生》。随后,他把笔墨转向文学评论,先后在《中国文艺报》《光明日报》等报刊发表《哲学的高度和人性的深度》《反腐文学的知识分子形象》等多篇文学评论。他还把目光聚焦乐山基层作家,为他们写下60余篇评论。何老师始终没有放弃大部头创作,近年来,先后与人合作推出长篇历史小说《武状元彭阳春》《晚清文状元骆成骧》等。每每听到他在电话中说起这些,我都由衷高兴。是文学让他重新“站”了起来。

作家都有深厚的故乡情结,何老师尤甚。自到乐山后,他无时不牵挂家乡的文学事业及发展。家乡只要有新作品出版,他总是及时撰写评论鼓与呼。他还给自己关注的作者打电话,询问创作情况,勉励他们不要懈怠。特别是我担任开江作协负责人后,他更是不厌其烦地叮嘱,一定要多关心团结会员,一定要多为会员搭建出彩平台,一定要起好模范带头作用……每每听到语重心长的话语,我便觉得他就像一位慈父,站在遥远的乐山,默默地关注着我的言行,让我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些年来,我能在文学的道路上坚持走下去,离不开何老师的扶持与鞭策。他就是一盏明灯,照亮着我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