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扬

姑父是一名照相师。1981年，姑父学照相出师，在我们区租了公房作铺面，取名“龙艺相馆”。接着，他去省城“深造”了半个月。他带回的照片中，他和自己在握手，他摊开的手心上站着一个很小的自己……我们不明就里，总之是看起来是很神奇、很玄妙的东西。

后来公房改革，姑父买了租的那个铺面。那幢二层小楼的底楼有三间商铺，姑父家与另外两家人各租了一间，楼上住房也是每家租一间。三家人共享一个步梯，楼上阳台是相通的，过道兼阳台，类似筒子楼。20世纪90年代初，三家人都开始扩建住房，姑父的铺子背后多出了几间房子，楼上也有了独立的小平台和杂物间、厨房、厕所。

按部就班地给有需要的人家拍遗照、生日照、结婚照、家庭合照的同时，姑父的生意迎来了第一个爆发期——给全区中小学生拍毕业照，姑父轻松赚取了人生的第一桶金。风靡一时的“三大件”之一的自行车，入不了姑父的眼，他心气高，一出手便是摩托车，顿时在街上风光无限。我们区大规模办理二代身份证是姑父发家的第二个契机。2000年左右，县公安局在全县各区的照相师中筛选技能好手。业务能力强的姑父脱颖而出，他的“龙艺相馆”成为我们区身份证照片的指定拍照点。只有拿着背面盖了姑父“龙艺相馆”专用章的照片，才能到区派出所办身份证。我们区人口不下十万，这又是一块巨大的蛋糕。

2003年，我从乡上考调到省城上班，每次回去，看见姑父总是很忙碌。然而，随着智能手机的兴起及普及，到“龙艺相馆”拍生活照的人慢慢少了。如果没有遗失，谁又会随时更换身份证呢？县公安局随即收回了委托给区派出所的身份证代办权。需要办证的，直接去公安局，现场拍照即可，姑父的身份证业务从此消失。学校也逐渐规范了收费，学生毕业证照片不再允许单项收费，电子照片取代了纸质照片。有的学校老师买了数码单反相机，把拍毕业合照的业务也撬走了。姑父只能在阵痛中转型，开始跟着别人学摄像。七八年前，乡镇上办婚礼的开始像城里一样找婚庆公司操办，有人在镇上开起了婚庆店。姑父在那段时间也是辉煌的，镇上的两家婚庆店抢着拉他去摄像、照相。近几年，通往县城的县道拓宽，修成了平坦的沥青路，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缩减到半个小时。县城那些规范、大气的婚庆公司把业务触角伸向每个乡镇，街面上的婚庆店纷纷关张，姑父的生意一落千丈。此时的姑父不再是小镇岿然不动的大树，如一片被潮流与风尚裹挟的叶子，踉踉跄跄却又无可奈何。

最近两三年我回去，姑父的铺子空荡荡的，即使是赶场的日子，也鲜见有人跨进来。木匾“龙艺相馆”四个隶书大字上，当年鲜艳锃亮的油漆只剩下一点点暗红的痕迹。这块匾和姑父坚守着照相馆的生意，仿佛麦田里两位孤独的守望者。姑父的执念就像河底的锚，锚链锈断，船漂走了，它还紧紧抓着河底的石头。曾看到过这样一个比喻，其所形容的，与姑父这半生是多么贴切啊——“曾经辉煌的人啊，就像一只被时代之手牵扯的风筝，在挣扎中奋飞，在奋飞中断线，拥有过辽阔长空，也在长空坠落。”当姑父风风火火，用相机定格别人人生的精彩瞬间，也创造了自己的精彩人生。可是，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总会把一些新兴事物眼花缭乱地推到我们面前，也会义无反顾地带走一些让人唏嘘遗憾的东西。

光影忽已远，我们不得不面对小镇相馆已经或正在悄然远逝的事实。接受它的暗淡，倾听它的沉默，便是凝视它在时光深处闪光灯闪烁，便是倾听它隐约的快门“咔嚓”声如一首永恒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