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8 作者:2025年11月14日![]()
□郭发仔
我没见过“绿萝”,对她的熟悉,是因为喜好文学的她闲暇之余喜欢在副刊群里絮絮叨叨。话题的中心只有一个,她带的那些孩子。
她是一位山村小学教师,而她却是城镇人。我曾问她为何不想办法调离,她呵呵一笑:“这里挺好呀!”旋即,发出几张照片——长着枯黄茅草的山坡,水草迷离的小河,还有山间田野里收割后疯长的草蔓。她所在的学校,究竟是什么样子,没有拍出来。不知是她刻意避讳,还是无意疏忽,也许一个地方在心里待久了,就成了身体的秘密。照片的角落流露出蛛丝马迹,两根白皙的手指伸出,清晰的螺纹固执地打着圈,像一位走不出梦境的人。从皮肤的光泽和亮度,我估摸着,“绿萝”应该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教师。
其实,我留意“绿萝”,是因为乡村教师的经历与她产生了细微的共振。山丘自然散布,村舍毫无章法,只有一道长满青苔、似乎一阵北风就会倒的围墙,将学校的尊严与周围的杂乱区分开来。我总觉得乡村教师是无味的,灯下琢磨半天的内容,到了课堂便如同操控一台冰冷的机器,只有屋檐下那根沉重的褐色铁条被迟钝地敲响,那些娃儿便活泛起来,成了活水里的一群鱼。
“绿萝”不一样,她很享受在乡间的感觉。经常去山野看花看草,采集时令野果,仿佛那里的一草一木都住着会思考的灵魂,每一次出去转悠,都能让精神免费得到补能。“绿萝”对乡村是认真的,几乎每一种花草都能说出名字,还知道用途,熟稔得像背一本通俗版的《本草纲目》。一个对生活充满爱的人,每一天都星光灿烂,她将这种爱的边界延展到工作中。她的办公桌是发黄的漆面,老旧得多处开裂,但绝不缺少生活的色彩:或一束野玫瑰,或一株山茶花,隔段时间又会是一盆殷红的指甲花。她看着这些花草,就像铭记一种使命,生怕自己一时大意忘了某种根本。她发动学生,让大家在司空见惯的乡间生活里发现另一种生活。教室的窗台上,门外的走廊上,她搬来很多花草,引导学生一朵朵欣赏,一天天观察,让他们暂时抛弃心中的郁垒,在玩耍中正心定神。那些一脸童真和稚气的娃儿,时常会因为一个花骨朵儿绽放而欣喜若狂,也会因为花谢时飘落的花瓣黯然神伤。花草的枯荣飞谢、时令的阴晴圆缺,“绿萝”都会和学生同悲欢。
她把这群来自不同家庭的乡村娃儿,当作自己的子女。这些娃儿大多是留守儿童,由爷爷或奶奶带着,除了刻板的一日三餐,对学习是不管不问的,有的娃儿甚至野得出格。“绿萝”放心不下,会将他们留下来辅导作业,或者直接去学生家里督促,然后叮嘱老人要如何监督孩子完成当天的作业。一位在外当包工头的家长,听到“绿萝”反映孩子上课不听讲,作业不按时完成,竟然说道,莫管他,只要他不犯罪就行。那一刻,“绿萝”的心在剧烈地颤抖。她意识到,作为一位乡村基础教育工作者,肩上的担子重如泰山。
有个娃娃很懂事,学习也很刻苦,不过总是一副饥肠辘辘的样子,很瘦,仿佛一株营养不良的稻子,一阵夜风或一场持久的雨,就会让她腰杆一软瘫倒下去。她是一个有爹有娘的孤儿。爸爸坐牢后,妈妈和别人好上了,等到爸爸出狱,妈妈就跑了。爸爸嫌她是多余的,妈妈也早忘了这个身上掉下来的骨肉。讲起她的身世,“绿萝”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是一个劲地擦泪。时常将自己的饭食匀点出来,给小女孩加餐,还经常给她买各种零食。“绿萝”知道,也许她的能力有限,能帮多少算多少,但眼前这个女娃的遭遇,无疑是扎在她心尖上的一根银针。
“绿萝”在微信群聊天的内容,全是她班上那些孩子的孤苦经历。小学所在的穷乡僻壤,大人们都去山外大城市打工,寻找生活的出口,小孩便成了缺少依靠和关心的野草。“绿萝”从不嫌弃这些个性极强的娃娃,走进他们的心里,希望用自己的微光,照亮每一个暗淡的世界。有个孩子怯怯地问“绿萝”:“你能做我妈妈吗?”“绿萝”没有回答,泪水不自觉地滚落下来。她知道,她的力量微乎其微,纤细的肩膀也扛不起这个千钧之重的无形重担。她只祈愿,每个孩子都能挺住这世间无情的风雨,像山坡上自由生长的藤蔓。“绿萝”讲这些事情的时候,群里所有人都会停下其他话题,静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的惊扰,吹熄了摇曳的灯光。
“绿萝”几乎天天都在经历这些事,如同一个即将愈合的伤口,瞬间又要被重新撕裂。但“绿萝”始终坚毅乐观,认真备课,不时分享乡间的薯皮、花生、腊肉,还有学生写得工整的作业。我总觉得,她就是在大地上随意生长的一株绿萝——生命力顽强,在逆境中保持坚韧与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