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记者老侯

版次:08    作者:2025年11月07日

□李晓

今年春节,老侯没回巫山老家的侯家院子。去年,侯家院子那个村庄,因为地质勘测有泥石流等自然灾害,整村迁移了。这可是剜了老侯心头的一块肉。侯家院子,连接着老侯生命的脐带,那是他生命的起源地。

老侯,全名侯长青,在家中排行老幺,我平时叫他侯老幺。做记者的老侯曾跟我回忆,一个少年端午节来到巫山县城江边看划龙舟,人山人海中,一个穿皮鞋的县城男人踩住了少年的脚,少年一直忍住疼痛,实在忍不住了,才从那人的皮鞋下挪出了脚,“哎哟”一声叫了出来。那个男人鼻孔里哼了一声,叫啥子叫?这是一个穿草鞋的乡村少年的怯懦、自卑。这个少年,就是侯老幺。

一个人的一生,差不多都会被童年的气息所覆盖。老侯50多岁了,虽然正气十足、目光炯炯,但在他心里,似乎还潜伏着一点自卑的气息。这种自卑,成了他面对人世的谦卑。

有时觉得老侯的骨子里还有某些山里农民的性格、作派,厚道、憨实中暗藏着一点狡黠与戒备,从不凑热闹。他总是和来自乡里的农民打成一片,发自肺腑地称兄道弟。他去乡下采访,屁股一歪就随意地坐在泥地里或田埂边,把自己融入尘土和尘埃里。我见过他采访一些人,聊着聊着,被采访者就把身世、心事全都讲给他了。老侯说,采访人不需仰视,也无需俯视,是平视,是打量,是尊重。

十多年前,侯老幺出过一本书,名叫《自留地》。在书里,有与他萍水相逢的人,也有远走他乡的三峡移民、异地风景风物,还有新闻大战中看不到的硝烟,鏖战在商海里的各路人物,为求生存讨生活中的引车卖浆之流……在老侯漫长的新闻生涯里,他一直匍匐在自己的自留地里,完成着自己的丰衣足食。正如火焰是热烈的,光芒却是孤独的,这些新闻背后形成的文字,其实暗藏着他理性构建的长久思索。老侯这个记者是如何炼成的:从一个稚气未尽的青年,历经岁月的洗礼,到思想成熟的中年;从书写第一篇稚气的新闻,经过时光的锻打,到力透纸背的作品。

最典型的,是他的故乡下庄。

1997年那个凛冽的冬天,被云锁雾罩的下庄村民,开始了当地公路史上的一次壮举,用生命在悬崖上挑战,修建一条云雾苍茫中通往外面世界的乡村公路。1999年,老侯闻讯赶赴下庄,去采访一群老乡用简单农具修路的故事。不料,这个改变乡民们命运的故事,让这个血性男人,热泪盈眶,热血激荡。

一名记者,只有用笔和镜头忠实地记录一切,才不辜负新闻历史途中的馈赠。老侯回忆,在简陋的房间里或山路边,他写作两万余字的《下庄人》《下庄作证》《下庄公路通车之后》时,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笔有千钧,力透纸背。下庄的一系列新闻见报后,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下庄这条通往外面世界的血汗之路,也由此而延伸到更多人的心里。看到下庄因为一条路带来的变化,老侯倍感欣慰。这些年的年关,老侯和不少被下庄感动于心的朋友,默默地来到改天换地、万物生长的下庄,和乡民、留守儿童们一起过春节、唱山歌。老侯说,因为新闻写作,让他和一群值得骄傲的乡亲长久交往,并成为扎根驻守者。他写的关于下庄的系列报道,也改变了下庄村民的命运。在下庄,村民们待老侯犹如“恩人”,这令老侯感到愧疚和不安。他说,我何德何能啊?

26年里,老侯奔赴下庄70多次。2025年夏天,他用生命体验结晶成20多万文字,出版了厚重大书《我的下庄》。下庄人用血汗修通了一条通往山外的天路,老侯用灵魂搭建了一条心路,阅己、悦己、越己——这是老侯总结出来的人生三重景。

在老侯的新闻长征路上,与下庄的相逢,也由此打上了他生命的底色:如土朴素,如水善行,如树挺立,如风浩荡,如山有骨。老侯说,在他此后的新闻从业与人生中,就用这样的目光、态度,去一一践行。这样的人生观,养成了老侯热情、冷静、独立、执着、谦卑、从容杂糅在一起的品性。在老侯的笔下,人世风景,伴随他且记且思,且歌且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