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泽义

老家屋后山坡的竹林边，矗立着一棵与同类迥异的柿树。它已经四十二岁了，枝干高达十几米，根部直径却只有十余厘米，形似一根竹子，长到第三十年才开始挂果。其身形之高、直径之小、挂果之晚，堪称“柿界”奇迹。

这棵柿树长成这样，都是因我有意无意而造成的。

我从小就喜欢柿子，缘于相距一里多处的刚哥家那棵方圆几里内唯一的柿树。无论上学还是赶场，我都要从那棵柿树下经过。每一次，我都会停下脚步，仰望树上的枝枝叶叶、花花果果。我喜欢柿树那肥厚、硕大、翠绿的叶子，喜欢柿子青果时的健壮、鲜绿，更喜欢它成熟时透亮的红色和入心的甜味。

一个初秋的傍晚，我回家时，老远就听见满树黄叶在劲风中呼啦啦响成一片，我抬头看到累累初黄的柿子在叶间摇头晃脑。我不由得伫立在树下，忘了挪动脚步。刚哥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面前，他敏捷地爬到树上，摘下两个浅黄色的、硬硬的柿子，递到我手中说：“拿着，回去埋进水田边的稀泥里，或放到谷草堆中，焐几天，去掉涩味，就可以吃了。”

从那时起，我决心拥有一棵自己的柿树。我在刚哥家那棵柿树下仔细搜寻了好几圈，都没有发现小树苗，唯一的办法，只有嫁接了。

第二年春天，我去屋后的山坡上四处搜寻，终于在竹林边的杂树丛中，发现了一棵手指粗的野柿子树。我又步行十多里，向幺舅学习了嫁接技术，再去刚哥家的柿树上折下一截枝条，嫁接到这棵野柿子树上。

它，居然成活了。

拥有一棵柿树的梦想实现后，我就像一粒青涩的柿子，开始梦想自己的未来。当年秋天，我参军入伍。那棵才长出几片叶子的柿树，成了我心中的念想，我经常梦见它结了满树的柿子。

四年后的秋天，我回到家中，兴奋地跑向柿树，看它是否真的挂果了。我却惊疑地看到，它还不到一米高。瘦弱的枝干，薄薄的叶子，一副病恹恹的样儿。我环视四周，找到了它这副模样的根源——缺少光照。它的后面，是两丛高大、茂密的竹子。前面两三步外，长着一棵檀木树，一棵野桃树，两棵青冈树。这些树的缝隙里，还长满了白刺藤。它前后左右、上上下下的阳光都被遮挡得严严实实。我将那些杂树和白刺藤砍掉，柿树才品尝到了几缕阳光的味道。

之后，由于母亲到了我工作的地方居住，我隔几年才能回一次老家，每次看到这棵柿树，都被那些新长出的强健的杂树枝覆盖着，它总是瘦枝薄叶，可怜兮兮。我想挖掉那些杂树，但它们的根与柿树的根纠缠在一起。我怕伤了柿树，只好放弃。庆幸的是，柿树那瘦弱的身躯，一直在不断挣扎中长高、长高，直到第二十个年头，终于超过了那些杂树。

正当柿树伸直憋屈了二十年的枝条，准备开花结果时，长在它后面那些密不透风的竹子，却将脚步一步步逼近了柿树，那些在风雨中弯下的竹尖，又对柿树形成了“盖帽”之势。

又是七八年过去了，我猛然发现，柿树居然在断臂求生。竹叶遮挡下的那些枝条干了、烂了、掉了，它前半部分的枝叶，却一直在追着阳光加速生长，几乎与竹子一样高了。它歪斜着的枝干，支撑着逐渐茂盛的树冠，犹如一株造型奇特的盆景。

一棵生在杂树和荆棘丛中的柿树，竟坚韧地长成了如此模样！每次看见它，我的心头就涌出诸多感慨，而对嫁接它时的初衷——采摘柿子，却淡忘了。

我一直记得，2013年初冬，也就是这棵柿树嫁接成活的第三十个年头，我又回了一趟老家，第一件事仍是去看柿树。刚转过屋角，就惊喜地望见竹林边的空中闪烁着几个红点。我兴奋地跑到柿树下，真真切切地看到，树枝上挂着三个火红的柿子。我小心翼翼地摘下柿子，握在掌心，一种从未有过的如丝绸般柔软却沉如血石的感觉，让我全身的血液流动加速。我轻轻剥开那薄如蝉翼的柿皮，咬了一口，甜如蜜、凉如冰的感觉，直达心底。

之后，柿树每年都会结出一两个柿子，勾起我对儿时的记忆，成为我对秋天的期待。

三年前，我送母亲回到老家，看到那些长着青冈树、檀木树、野桃树的位置，已经修成了入户的水泥公路。那棵柿树，被幸运地保留了下来，并完完全全站到了阳光下，枝头上的两个柿子，格外抢眼。

今年秋天，我又站到这棵已四十二岁却只有竹子般粗细的柿树下。它细长的树干歪斜着刺向天空，密密麻麻的柿子压得树冠低垂，仿佛伸手可及。我仔细地数了两遍，确认它一共结了两百多个果子。我在为柿树将积蓄了几十年的能量迸发在枝头上激动不已时，又担心它会被某一场秋风折断。我想了几种加固它的方法，但都无法实施，只有无奈地围着它摇头叹息。

我猛然想起家人前几天在电话中说过，一场狂风把山坡下的大树吹断了好几十根，多处电线被压断，两天后才恢复通电，我不由得一阵欣喜：既然那么大的风都没将柿树吹断，我的担忧不就是多余的吗？我转身抚摸柿树历经岁月磨砺的粗糙皮肤，才发现它的树干虽然不够粗大，却似钢铁般结实、坚韧。

我问母亲：“我们家今年第一次要摘两百多个柿子，咋处置好呢？”母亲说：“给每户邻居都送一些吧。你刚哥家那棵柿子树多年前就不在了，大家都很久没吃过这种土柿子了。最高处的枝丫上，还要给那些雀鸟和松鼠留几个，它们也等了一年了。”